第八章 虎穴寻账册

青布马车驶入通州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虎穴寻账册琉璃掀开车帘一角，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前几日来时不同，此刻的码头灯火通明，大小货船鳞次栉比，搬运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掩盖了暗处的所有动静

“王妃，前面就是青龙帮的地盘了。”惊蛰低声道，“赵青龙的货仓在三号码头，但人通常在水云楼——那是他的私产，三楼从不对外人开放。”

琉璃点点头，将帷帽压得更低些。她今日扮作江南富商的遗孀，一身素色锦缎衣裳，发间只簪了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愁与疲惫

马车在水云楼后巷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满红色灯笼，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楼内丝竹声声，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显然是码头一带最奢华的销金窟。

“谷雨已先行进去打点。”白露扶琉璃下车，压低声音，“赵青龙今晚在二楼宴客，三刻钟后会回三楼休息。这是唯一的机会。”

琉璃紧了紧袖中的暗袋——里面装着迷香、毒粉、银针，还有萧绝给的那块听风楼令牌。她不知道这令牌在青龙帮的地盘管不管用，但总要一试

后门早有接应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青色襦裙，眉眼精明，是听风楼在码头的暗桩之一

“夫人随我来。”妇人欠身引路，“赵爷今日心情不错，刚谈成一笔大生意。三楼的书房就在他卧房隔壁，账册应该都在里面。”

“守卫情况？”

“三楼常驻四人，都是赵青龙的心腹。但每逢宴客，会有两人被叫下去陪酒，只剩两人值守。”妇人脚步不停，“谷雨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一刻钟后，会有人在二楼闹事，引开剩下两人。”

计划周密

但琉璃心头的不安并未消散。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有人早就铺好了路

“赵青龙此人，性格如何？”

“狠辣，多疑，但好色。”妇人低声道，“尤其喜欢……有故事的美人”

这话说得隐晦，琉璃却听懂了。寡妇的身份，哀愁的神情，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若计划失败，这便是最后一重保障

她厌恶这种手段，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接近赵青龙的方法

三楼果然只剩两名守卫

妇人将琉璃引至楼梯口便退下了。惊蛰和白露隐在暗处，随时准备接应

琉璃独自走上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仕女图，烛火摇曳，将画中女子的眉眼映得诡异。尽头有两扇门，一左一右，分别通往书房和卧房

两名守卫抱刀而立，见有人上来，立刻警觉

“什么人？”

“奴家姓苏，求见赵爷。”琉璃微微福身，声音柔婉，“有笔生意，想与赵爷谈谈

“赵爷今日不见客。”守卫冷硬拒绝

琉璃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萧绝给的那块，而是陆明轩之前赠她的信物，上面刻着陆家的商号

“奴家从江南来，带了三万两银票的生意。”她将玉佩递上，“若赵爷不愿见，奴家只好去找漕帮的刘二爷了。”

听到“三万两”和“刘二爷”，守卫眼神微变。刘二爷是青龙帮的死对头，若这笔生意真被抢走，赵青龙定会发怒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等着，我去禀报。”

他推开卧房的门进去了。片刻后出来，脸色古怪：“赵爷让你进去。”

琉璃心中微松，却听那守卫又道：“不过赵爷说……只见你一人。丫鬟在外候着。”

这是意料之中的刁难。琉璃给了白露一个眼神，独自走进卧房

房间里酒气熏天

赵青龙半靠在榻上，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狰狞。他穿着一身锦袍，敞着衣襟，露出胸口的刺青——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江南来的小寡妇？”他上下打量琉璃，目光猥琐，“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见我。”

琉璃垂眸：“奴家走投无路，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

“赌赵爷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她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三万两，现银。只要赵爷帮奴家运一批货进京，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赵青龙扫了一眼银票，却没接：“什么货？”

“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寻常货物。”琉璃道，“只是数量大了些，寻常船队接不了。”

“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奴家听说，赵爷是码头最讲信用的人。”琉璃抬眼看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脆弱与希冀，“亡夫生前常说，生意场上，信用比金子还贵重。”

这话戳中了赵青龙的虚荣心。他哈哈大笑，起身走到琉璃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小嘴真甜。不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因为琉璃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不过什么？”她轻声问

“不过我对银子没兴趣。”赵青龙收回手，眼神却更露骨，“我对你倒挺有兴趣。留下来陪我三日，莫说三万两，三十万两的生意我都帮你做。”

琉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慌：“赵爷说笑了，奴家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赵青龙嗤笑，“正经寡妇会半夜跑到男人房里谈生意？”

他步步紧逼，琉璃步步后退，后背已抵到墙边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二楼走水了！”

“快救火！”

赵青龙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出门。刚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琉璃道：“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匆匆离去，门口的两个守卫也跟着下楼了

机会来了

琉璃立刻闪身出卧房，推开隔壁书房的门

书房比卧房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堆满了账本和信件

琉璃迅速扫视，目光锁定书案右侧一个上锁的铁柜。听风楼的情报说，赵青龙的重要账册都锁在里面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特制的发簪——簪头细如针尖，能开大部分锁具。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三息之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柜里整齐码放着十几本账册。她随手翻开一本，瞳孔骤缩

【承平十九年三月，兵部林尚书，军械采买，白银八万两，实付五万，抽三成】

【承平二十年七月，漕粮转运，虚报损耗，得利四万两，林尚书分两万】

【承平二十一年十月，盐引私卖，获利十二万两，林尚书取六万】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林宏贪墨的数额远超想象，涉及军械、漕运、盐政几乎所有的肥差。而每一笔后面，都有赵青龙的签名和青龙帮的印记——这是铁证

琉璃迅速抽出最关键的三本账册，塞入怀中。正要关上柜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青色的、长着翅膀的蛇

青翼玄蛇！

她心脏狂跳，伸手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巫月族秘录·血咒篇】

再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南疆密文，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口井，井底标着一个红点，旁注小字：

【沈府井下，咒术封印，妄动者死。】

果然……井底的秘密，赵青龙也知道。或者说，林宏让他知道

琉璃来不及细想，将这本册子也塞入怀中。刚关好柜门，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赵爷，火已经扑灭了，是有人打翻了油灯……”

“妈的，扫兴。”赵青龙骂骂咧咧地推门而入

琉璃正站在书案前，假装在欣赏案上的一尊玉雕

“你怎么在这儿？”赵青龙眼神一冷

“奴家听见外面吵闹，心里害怕，就躲进来了。”琉璃转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怯意，“赵爷的书房……很气派。”

赵青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走近几步，酒气喷在琉璃脸上：“不过小娘子，你刚才说……你是江南哪家商号的来着？”

琉璃心中一凛。他起疑

“陆氏商行。”她镇定道，“亡夫陆明轩，赵爷应当听说过。”

“陆明轩？”赵青龙眯起眼，“我倒是听说过，江南陆家的大少爷，年轻有为。不过……他不是还没成亲吗？哪来的寡妇？”

糟糕

琉璃暗骂自己疏忽。陆明轩确实未婚，这个身份编得太仓促了。

“奴家与明轩……是私下定情。”她急中生智，眼中泛起泪光，“未过门，他便病逝了。陆家不认我，我只好带着他留下的银钱，想做点生意立足……”

她说得凄楚，若是寻常男人，或许会心软。但赵青龙在码头混了二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

“是吗？”他冷笑，“那你身上带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抓向琉璃的衣袖。琉璃疾退，袖中银针射出，却被赵青龙一掌拍飞

“果然有问题！”赵青龙眼中凶光毕露，“说，谁派你来的？刘老二？还是官府的人？”

琉璃不再伪装，袖中匕首滑出，直刺赵青龙咽喉。赵青龙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向她胸口。掌风凌厉，竟是高手

琉璃勉强避开，肩头却被掌风扫中，一阵剧痛。她借力后退，撞开窗户，纵身跃下

三楼不高，下面是堆满货物的后院。她落地时翻滚卸力，仍觉得脚踝一阵刺痛

“抓住她！”赵青龙的怒吼从楼上传来

青龙帮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惊蛰和白露从暗处杀出，拦下追兵

“王妃，这边！”惊蛰一剑刺倒两人，护着琉璃往后巷退去

但青龙帮的人太多了。码头是他们的地盘，一声哨响，数十名帮众从各处冲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赵青龙从三楼跃下，重重落在院中，震起一片尘土。他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小贱人，敢骗到我头上。”他狞笑，“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惊蛰和白露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琉璃脚踝受伤，行动不便，只能靠银针和毒粉勉强自保

“王妃，你先走！”惊蛰背上挨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仍死死护在她身前

“走不了。”琉璃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青龙帮众，心一点点沉下去

赵青龙提着刀一步步逼近：“把账册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琉璃握紧怀中账册。不能交，这是扳倒林宏的关键证据。但若不交，今天恐怕真要死在这儿

就在此时，码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马蹄踏破夜色，如惊雷般由远及近

“官兵！官兵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青龙帮众顿时大乱。码头上混江湖的，最怕的就是官兵，尤其这种大规模出动，往往意味着剿灭

赵青龙脸色大变：“不可能！巡检司的人明明打点好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他提刀的手腕。鬼头刀“当啷”落地

赵青龙惨叫一声，捂住手腕，鲜血从指缝涌出

马蹄声已至院外。火光通明，照见马上之人——玄色劲装，面覆黑甲，正是靖王府的亲卫。为首之人端坐马上，手中弓箭尚未放下

是玄影

而他身侧，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月色朦胧，火光跳跃，那人穿着一身墨色锦袍，外披玄狐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坐在轮椅上——不，不是轮椅，是特制的马鞍，让他能勉强乘马

萧绝

琉璃呆住了。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在王府“病重”吗？怎么能骑马？怎么能出城？

萧绝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怒意，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青龙帮聚众闹事，意图行刺靖王妃。”萧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王府亲卫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青龙帮众虽然悍勇，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很快溃不成军

赵青龙想逃，被玄影一箭射穿大腿，扑倒在地

混乱中，琉璃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萧绝不知何时已下了马，撑着特制的拐杖，走到她身边。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显然骑马出行对他负担极大

“伤哪儿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脚踝。”琉璃低声道，“殿下怎么……”

“回去再说。”萧绝打断她，看了一眼她怀中的账册，“东西拿到了？”

“嗯。”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更冷，“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你锁在王府，哪儿也不许去。”

这话说得凶狠，扶她的手却极轻，生怕碰疼她的伤处

琉璃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玄影押着赵青龙过来。赵青龙满脸血污，却还在嘶吼：“你们敢动我？林尚书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绝看都没看他，只对玄影道：“带回王府地牢，仔细审。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林宏的事，都撬出来。”

“是。”

火光映照下，码头的混乱渐渐平息。青龙帮主要头目悉数被擒，帮众四散逃窜。一场危机，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

琉璃被萧绝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他拿出药箱，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脚，检查脚踝的伤势

“肿了。”他皱眉，“回去让顾知行看看。”

“殿下，”琉璃终于忍不住问，“您的身子……怎么能骑马？”

萧绝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刚才，怕不怕？”

琉璃诚实点头：“怕。”

“怕死？”

“怕账册拿不回去，怕沈家的案子永远翻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您还没回答我。”

萧绝沉默良久，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他低声道，“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救你，怕来不及赶到，怕失去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琉璃听懂了

马车驶离通州码头，将那片血腥与混乱抛在身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他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的温度

琉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忽然想起怀中的那本《巫月族秘录》

赵青龙为什么会有这个？林宏和巫月族到底什么关系？井底的咒术，又是什么？

还有……萧绝究竟隐瞒了多少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