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通州迷雾

靖王病危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里来了第三拨太医，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心中一沉：靖王心肺衰竭，药石罔效，能否熬过七天，全看天命

皇帝下旨，靖王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连皇后派来探视的嬷嬷，都被挡在了门外

王府大门紧闭，门檐下挂上了白灯笼——不是丧事用的那种纯白，而是带着淡青色的素白，这是宫里的规矩，重病亲王的规制

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

琉璃站在正房外间，听着里间太医们压抑的交谈声。她今天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色绢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青鸢搀扶着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妃，您也歇歇吧。”一个太医劝道，“您这样守着，身子也熬不住啊。”

“殿下还在里面受苦，我怎能安心歇息？”琉璃声音哽咽，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诸位太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王府上下全力配合。”

太医们连声应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谁能想到呢？冲喜的新妇，刚进门丈夫就要死了。若是真死了，她这一辈子也就守寡到头了

琉璃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被青鸢扶回了东厢房

门一关，她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恢复了平静

“姑娘，马车准备好了。”惊蛰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谷雨和白露已经先行出城，在城外接应。霜降留下来，扮作您在屋里‘歇息’。”

琉璃看向内室，霜降已经换上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衣裳，正对着镜子练习她走路的姿态。那丫头本就身形相似，又学过易容，乍一看确实能以假乱真

“能瞒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惊蛰道，“霜降会装病，说您忧思过度，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两个时辰后，您必须回来。”

两个时辰

从京城到通州码头，快马来回就要一个半时辰。剩下半个时辰，要找到人，问出话

时间很紧

“走吧。”琉璃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再背上一只竹篓——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菜归去的农妇

惊蛰也换了装束，扮作车夫

马车从王府后门悄悄驶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一辆更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换车，出城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守在后门的婆子都没察觉

通州码头，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枢纽

时值初冬，河面尚未封冻，漕运依然繁忙。大大小小的货船挤在码头，搬运工喊着号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和河水的土腥味

琉璃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象

这里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漕帮、商贾、流民、逃犯……什么样的人都有。官府的人在这里也要小心行事，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扛麻袋的苦力，背后站着的是哪方势力

马车在码头外围停下

“王妃，前面马车进不去了。”惊蛰低声道，“三号货仓在最里面，要步行过去。”

琉璃点点头，下了车

谷雨和白露已经等在不远处，两人也做了伪装。谷雨扮作货商，白露扮作他的丫鬟，正装模作样地查看一批货物

“周围有眼线。”谷雨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左边茶馆二楼，两个。右边货堆后面，一个。都是练家子。”

琉璃心中一凛

眼线？是萧绝派来保护她的，还是……别人的人？

“能避开吗？”

“能。”谷雨道，“属下发信号，让咱们的人制造点混乱，引开他们。”

他朝远处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伙搬运工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很快演变成推搡，引得人群纷纷围观

茶馆二楼和货堆后面的眼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走。”谷雨在前引路

四人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向码头深处。三号货仓是个半旧的红砖建筑，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锁是虚挂的

惊蛰上前，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他侧身闪入，片刻后探出头：“安全。”

货仓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上堆着些破旧的麻袋和木箱，散发着一股霉味

“没人？”白露皱眉

谷雨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话音刚落，货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老鼠跑过，又像是……人

惊蛰立刻拔剑护在琉璃身前，谷雨和白露一左一右，三人呈三角阵型，将琉璃护在中间

“出来。”惊蛰低喝

没有回应

琉璃忽然想起萧绝给的纸条。她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通州码头，三号货仓，巳时三刻】

现在正是巳时三刻

“我们来了。”她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货仓里回荡，“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货堆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痕迹。他走得很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惊蛰等人，最后落在琉璃身上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琉璃没有回答，反问：“你是王五？”

——这是萧绝纸条上写的名字，四个失踪衙役之一

男人眼神微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让我来找你。”琉璃向前一步，“关于三年前，镇北将军府抄家的事。”

王五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两步，几乎要转身逃跑

“等等！”琉璃急道，“我只想知道真相。我父亲……沈烨将军，是不是冤枉的？”

听到“沈烨”两个字，王五浑身一震，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死死盯着琉璃：“你、你是……”

“我是沈琉璃，沈烨的女儿。”

王五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鬼。他上下打量着琉璃，许久，才喃喃道：“像……真像沈夫人……”

“你认识我母亲？”

“见过几面。”王五低下头，“当年在将军府……抄家的时候。”

他提到“抄家”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追问，“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只红色的樟木箱子，你记得吗？”

王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箱子……对，红色的箱子……”

“箱子怎么了？”

“箱子……”王五喘着粗气，像溺水的人，“箱子被林尚书的人抬走了。不，不是抬走，是……抢走了。当时我们都在场，赵四还想去拦，被林尚书的人打了一顿……”

赵四？那个疯了的衙役？

“然后呢？”

“然后……”王五的眼神开始涣散，“然后林尚书让人把箱子抬上马车，运走了。他说那是证物，要送回刑部。可是后来……后来刑部的证物清单上，根本没有那只箱子。”

果然

琉璃的心沉了下去。箱子果然被动了手脚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王五摇头，“谁也不知道。箱子一直锁着，钥匙在沈将军手里。抄家那天，我们砸开了锁，刚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他忽然停住，浑身开始发抖。

“看了什么？”琉璃追问

“不……不能看……”王五抱住头，蹲了下去，“看了会死……会死的……”

“王五！”琉璃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王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骨头。”

“什么？”

“人的骨头。”王五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小的……像小孩的骨头……”

琉璃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小孩的骨头？在父亲的书房里？怎么可能？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王五闭上眼睛，“白森森的，一堆……还有一块玉佩，青色的，雕着……雕着一条奇怪的蛇，长着翅膀……”

玉佩？青色的蛇？长翅膀？

琉璃猛地想起母亲首饰盒里那枚玄铁令牌——上面也雕着一条奇怪的蛇纹，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装饰

“然后呢？”她声音发紧

“然后林尚书就冲过来了，一把盖上箱子。”王五睁开眼，眼神空洞，“他让人把我们都赶出去，只留下他的心腹。等我们再进去时，箱子已经不见了。”

“之后你们就被灭口了？”

王五一颤：“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同僚，死了十二个，失踪四个。”琉璃盯着他，“你是唯一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

王五苦笑：“因为我跑得快。那天从将军府出来，我就知道要出事。林尚书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我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了，一路躲到现在。”

“你知道赵四疯了吗？”

“知道。”王五点头，“他疯了也好，疯了……就没人会杀他了。”

这话说得凄凉

琉璃沉默片刻，又问：“那口井呢？将军府后院有口井，你记得吗？”

王五的表情瞬间变得诡异。

“井……”他声音更低了，“那口井……我们没敢靠近。”

“为什么？”

“因为林尚书特意交代过，不许任何人靠近那口井。”王五回忆道，“他说井里有脏东西，怕冲撞了。还派了两个心腹守在井边，谁也不让看。”

又是井

林尚书为什么那么在意一口井？井里到底有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琉璃问

王五摇头：“我就知道这些。三年来，我东躲西藏，连做梦都怕被人找到。今天要不是……”他顿了顿，“要不是那个人说，是沈将军的女儿要见我，我死也不会出来的。”

“那个人？”琉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谁让你来的？”

“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昨天半夜找到我。”王五道，“他说沈将军的女儿要见我，问我愿不愿意见。我说愿意，他就给了我时间地点，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今天务必到。”

黑衣服的年轻人？

是玄影？还是萧绝派出的其他人？

琉璃正要再问，货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了！”惊蛰低喝，瞬间拔剑

谷雨和白露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一左一右护住琉璃和王五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训练有素，步伐整齐——不是码头上的苦力或混混

“从后面走！”谷雨指向货仓深处

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用来装卸货物，现在被一堆麻袋半掩着

惊蛰一脚踹开麻袋，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垃圾杂物，但至少能逃出去

“王妃先走！”白露推了琉璃一把

琉璃拉着还在发懵的王五，冲出门去。惊蛰和谷雨断后，白露在前面开路

刚跑出几步，后巷两端就出现了人影

前后都被堵住了

巷口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刃，眼神冷冽。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王五，”独眼汉子开口，声音粗嘎，“躲了三年，终于舍得出来了？”

王五吓得腿都软了，死死抓住琉璃的衣袖：“是、是林尚书的人……他们找到我了……”

琉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想干什么？”

“干什么？”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自然是请王兄弟回去，好好‘叙叙旧’。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着琉璃，眼神猥琐：“小娘子长得不错，一起带回去，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他身后的黑衣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惊蛰眼中寒光一闪，就要动手

“等等。”琉璃按住他，看向独眼汉子，“你们是林尚书的人？”

“知道就好。”独眼汉子扬了扬下巴，“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琉璃反而笑了：“林尚书好大的胆子，连靖王妃都敢动？”

“靖王妃？”独眼汉子一愣，随即大笑，“小娘子，撒谎也不找个靠谱的。靖王妃现在在王府里守着她快死的丈夫呢，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不信

这也正常，谁能想到，本该在王府“悲戚守候”的靖王妃，会扮成农妇出现在通州码头？

但琉璃要的就是他不信。

“是吗？”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刻着“林”字的腰牌，“那这个，你认识吗？”

独眼汉子脸色微变

“昨晚有两个人潜进靖王府，想杀我。”琉璃把玩着腰牌，“可惜功夫不到家，被我的护卫拿下了。这块腰牌，就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林尚书派死士刺杀当朝亲王正妃，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独眼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少唬人！就算你真是靖王妃，今天死在这儿，谁又能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话一出，等于是承认了

“哦？”琉璃挑眉，“那你动手试试？”

独眼汉子不再废话，一挥手：“上！除了王五和这小娘子，其他人，格杀勿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

惊蛰、谷雨、白露立刻迎战。三人都是高手，以一敌多竟不落下风。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瞬间充斥了狭窄的后巷

琉璃将王五拉到身后，从袖中摸出银针，警惕地注视着战局

她注意到，那个独眼汉子没有动手，而是站在巷口冷眼旁观。他的眼神……

太冷静了

不像是在围捕逃犯，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

琉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货仓方向

刚才他们出来的那扇小门，还开着。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货仓深处，那堆麻袋后面……

有人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门

不是黑衣人，穿着灰色衣裳，动作极轻，像鬼魅一样

他要干什么？

琉璃心头警铃大作，几乎同时，那个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火折子，还有一个小陶罐

陶罐里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火油！他要烧货仓！

“小心！”琉璃大喊

但已经晚了

灰衣人点燃火折子，扔向陶罐。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货仓深处，落在那些干燥的麻袋和木箱上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大火来得太快，太猛

几乎是瞬间，整个货仓就被火焰吞没。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撤！”独眼汉子一声令下，黑衣人迅速后退，消失在巷口

惊蛰等人想追，却被琉璃喝止：“别追！救人要紧！”

她看向货仓

火已经烧到了门口，那扇小门被火焰封住，根本进不去。可刚才……刚才那个灰衣人进去了吗？还是扔了火油罐就跑了？

“王妃，此地不宜久留！”谷雨急道，“这么大的火，很快会引来官府的人！”

“可是……”

“走！”惊蛰一把拉住琉璃，另一只手拽起吓傻的王五，“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露在前开路，四人护着琉璃和王五，冲出后巷，冲向码头外围的马车

身后，货仓的火焰越烧越旺，浓烟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人们尖叫着，奔跑着，提水救火的，趁乱抢东西的…

琉璃被推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那个灰衣人是谁？为什么要烧货仓？是为了毁掉什么证据，还是……为了灭口？

马车飞驰出城

车厢里，王五还在发抖，嘴里喃喃着：“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琉璃看着他，忽然问：“王五，刚才在货仓里，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我们之外？”

王五一愣，茫然摇头：“没、没有啊……”

“那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王五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脚步声？很轻，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

果然

那个灰衣人一直在货仓里，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听到王五说出“骨头”和“玉佩”后，才决定灭口——或者说，毁掉那个地方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去过那里，就可能留下痕迹

“王妃，”惊蛰忽然开口，“您刚才说……林尚书的人刺杀您？是真的吗？”

琉璃回过神，从怀中掏出那块腰牌：“真的。昨晚的事，殿下也知道。”

惊蛰眼中闪过杀意：“林家好大的胆子。”

“他们的胆子，比我们想象得大。”琉璃握紧腰牌，指节泛白

父亲书房里的红箱子，装着小孩的骨头和奇怪的玉佩。林尚书抢走箱子，灭口所有知情者。将军府后院的井，被严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还有母亲的前朝首饰，父亲的南疆密文，萧绝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一切，到底指向什么？

马车驶回京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琉璃换回原来的装束，从王府后门悄悄溜回东厢房。霜降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迅速换回自己的衣裳退下

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王府，从未去过通州码头，从未见过那场大火

但琉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纸，写下今天得到的所有线索：

【红箱子→小孩骨头+玉佩（青蛇展翅）】

【林尚书灭口→抢走箱子】

【井→林尚书派人严守】

【王五还活着→有人不想他死（萧绝？）】

【货仓被烧→灭迹（灰衣人是谁？）】

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窗外传来敲门声，青鸢的声音响起：“姑娘，殿下醒了，说要见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