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病重的消息,在天黑前传遍了京城
宫里派了第二拨太医,皇后派人送来了百年老参,连素来与靖王不睦的大皇子也遣人送了些滋补药材——表面功夫,谁都会做
正房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琉璃坐在外间,听着里间太医们的低声交谈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心肺旧疾并发,怕是难了……”
“若熬过今夜,或许还有转机……”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茶是上好的龙井,可入口却品不出滋味
萧绝演得太真了
真到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病入膏肓,真的命悬一线。可掌心那若有若无的温度,还有指尖划下的那个“戏”字,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王妃,”一个太医走出来,躬身道,“殿下醒了,请您进去。”
琉璃放下茶杯,起身时瞥了一眼窗外。
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
她收回目光,走进内室
萧绝半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辛苦王妃了。”他声音沙哑,但已没有之前的虚弱
“殿下感觉如何?”琉璃在床边坐下,拿起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动作自然,像极了一个担忧丈夫的妻子
萧绝微微一愣,随即顺从地喝下。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演技不错。”琉璃又舀起一勺,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彼此彼此。”萧绝咽下药,唇角微扬,“刚才在院子里偷看的人,王妃注意到了吗?”
“嗯。”琉璃将空碗放回托盘,“不止一个。墙角两个,屋顶一个,都是高手。”
“大皇兄的人。”萧绝淡淡道,“他一直怀疑我在装病。这次吐血,至少能让他信七分。”
“另外三分呢?”
“得看接下来几天。”萧绝看向窗外,“我‘病重’,王府内外势必有人会动心思。到时候抓几个,审一审,大皇兄就全信了。”
琉璃明白了
这场戏,不光是演给外人看,更是在钓鱼——以他为饵,钓出藏在暗处的眼线和敌人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继续演好你的王妃。”萧绝闭上眼,似乎累了,“管家,立威,处置不安分的人——越强势越好。一个急于在病重丈夫面前表现的新妇,正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惊蛰他们查到了些东西,晚点会呈给你”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
“殿下,王妃,晚膳备好了。”
是那个白天骂琉璃“扫把星”的嬷嬷
晚膳摆在正房的外间
六菜一汤,荤素搭配,看似丰盛,却都是些油腻难消化的菜式——对“病重”的病人来说,简直是催命符
琉璃扫了一眼菜色,没说话
萧绝被搀扶着出来,看了一眼桌子,眉头微皱
“殿下身体不适,吃不得这些。”琉璃平静开口,“撤了,换清粥小菜来。”
那个嬷嬷站着不动:“王妃,这些都是按王府惯例准备的。殿下虽然病了,可补身……”
“张嬷嬷是吧?”琉璃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张嬷嬷一愣:“十、十一年。”
“十一年,还不知道病人该吃什么?”琉璃抬眼看她,“还是说,你明知不该,却偏要这么做?”
这话说得重了
张嬷嬷脸色一变:“王妃这是何意?老奴尽心尽力伺候殿下……”
“尽心尽力?”琉璃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鼻尖嗅了嗅,“八角、桂皮、草果——都是辛温燥热的香料。殿下心肺有热,忌食这些,太医没告诉你吗?”
张嬷嬷额头渗出冷汗:“老奴、老奴不懂这些……”
“不懂,可以问。”琉璃放下筷子,“不问,擅自做主,是为不敬;做错了,不知悔改,是为不忠。张嬷嬷,你说,这不敬不忠的下人,王府该如何处置?”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嬷嬷腿一软,跪了下去:“王妃恕罪!老奴真的不知……”
“不知者不罪?”琉璃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那我问你,你月钱多少?”
“二、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在京城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一个月。”琉璃看着她,“可你上个月在凤翔楼买的那支金簪,就要十五两。钱从哪来的?”
张嬷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还有,你儿子上个月在赌坊欠了五十两赌债,谁替你还的?”琉璃的声音越来越冷,“需要我把借据和证人都找出来吗?”
“不、不……”张嬷嬷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琉璃不再看她,转向其他下人:“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忠心办事的,我不会亏待;吃里扒外、欺主瞒上的——张嬷嬷就是下场。”
她顿了顿:“青鸢。”
“奴婢在。”
“张嬷嬷年事已高,让她回家养老吧。月钱照发三个月,算是王府的恩典。”琉璃淡淡道,“至于她这些年贪墨的银钱,限三日之内还清。还不清,就送官。”
“是。”青鸢应道。
两个婆子上来,把瘫软的张嬷嬷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萧绝一直安静地坐着,没说过一个字。直到人拖走了,他才轻咳一声:“王妃处置得妥当。”
“臣妾逾矩了。”琉璃福身
“无妨。”萧绝摆摆手,“以后府里的事,都听王妃的。”
这句话,等于正式把管家权交了出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再看向琉璃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
晚膳后,萧绝“体力不支”,早早歇下了
琉璃回到东厢房时,惊蛰已经在等
“王妃。”他递上一份名册,“三年前参与抄家的官员衙役,共计四十七人。属下查到了四十三人的下落,还有四人……失踪了。”
“失踪?”琉璃接过名册,“什么时候的事?”
“抄家后三个月内。”惊蛰声音低沉,“都是突然消失的,家人报官,官府登记为‘失踪’,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琉璃翻开名册。
名字,职位,参与抄家的日期,现在的下落……记录得很详细。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四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人在这三年内死了——五个病逝,三个意外,两个自杀,两个“暴毙”
死亡率高得不正常
“这十二个人的死因,查过吗?”她问
“查了。”惊蛰又递上另一份文书,“属下走访了他们的家人、邻居,还托关系调阅了官府的卷宗。表面看,都是正常死亡。但……”
他顿了顿:“但有两个共同点。”
“说。”
“第一,这十二个人死前,都收到过一笔钱。数目不等,从五十两到三百两。来源不明。”
“第二,”惊蛰声音更低了,“他们死后,家人都搬离了京城,不知所踪
琉璃指尖发冷
灭口
这是最直接的判断。参与抄家的人,一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拿走了什么不该拿的。事后被灭口,家人被送走——干净利落
“那四个失踪的人呢?”她问
“更奇怪。”惊蛰道,“他们是主动失踪的。失踪前都辞去了衙役的差事,变卖了家产,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主动消失,说明他们知道有危险,提前跑了。
“能找到吗?”
“属下在查。”惊蛰说,“其中一人的小舅子在通州开茶馆,属下已经派人去盯了。”
琉璃点点头,继续翻看名册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四,衙役,参与抄家第三天。现下落:城南槐花巷,以贩菜为生。】
“这个人还活着?”她指着名字
“活着。”惊蛰看了一眼,“属下亲自去看过,确实活着,在城南摆菜摊。但他……”
“他怎么了?”
“他疯了。”惊蛰声音有些异样,“三年前抄家后没多久就疯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满嘴胡话,没人听得懂。”
疯了?
是装的,还是真疯了?如果是真疯,为什么没被灭口?如果是装的,为什么能装三年?
“他说过什么胡话?”琉璃追问
惊蛰想了想:“周围邻居说,他疯的时候老是重复几句话:‘箱子……红色的箱子……不能开……开了会死……’”
红色箱子?
琉璃心头一跳。
父亲的书房里,确实有一只红色的樟木箱子,是母亲当年从江南带来的嫁妆。箱子上雕着精美的莲花纹,还挂着铜锁
抄家那日,那只箱子……
她努力回忆
那日太乱了。禁军冲进来,见东西就砸,见箱子就翻。她记得那只红箱子被抬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别的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一句。”惊蛰道,“‘井里有眼睛,一直在看’。”
井
又是井
萧绝不让她碰后院那口井,赵四说井里有眼睛——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要见这个人。”琉璃合上名册,“明天,你带我去城南。”
惊蛰迟疑:“王妃,您现在身份不同,去那种地方……”
“扮作寻常妇人便是。”琉璃不容置疑,“这个人很重要,我必须亲自见。”
“……是。”
惊蛰退下后,琉璃在灯下反复翻看那份名册
红色的箱子,井里的眼睛,失踪的衙役,死去的官员……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她走到书案前,将已知的线索一一写下:
1. 父亲留下南疆密文,提及“巫月族”
2. 母亲有前朝宫廷首饰
3. 抄家时可能丢失了重要的红箱子
4. 后院井中有秘密
5. 萧绝知道得很多,却不肯说全
这些线索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
子时过半,琉璃忽然从浅睡中惊醒
窗外有声音
很轻,像猫踩过瓦片。但她知道不是猫——王府里没有猫,萧绝不让养,说猫叫春的声音像小孩哭,不吉利
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银针
窗纸被轻轻捅破,一根竹管伸了进来
迷烟?
琉璃屏住呼吸,迅速从床头摸出一小瓶药油,抹在鼻下——这是她自制的解药,能防大部分迷烟
竹管里飘出淡青色的烟雾,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片刻后,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有人撬开了窗栓,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房间,最后落在床上“熟睡”的琉璃身上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伸手去掀被子——
三根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脖颈。
黑衣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声音都没发出
琉璃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黑衣人身边,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岁左右,眉骨处有道疤
她检查了他的身上——没有腰牌,没有信物,只有一柄匕首,和一个小瓷瓶。瓷瓶里是白色粉末,她嗅了嗅,是剧毒的鹤顶红
杀人灭口?
可谁要杀她?她才刚进王府一天
除非……她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
琉璃正要搜得更仔细些,窗外忽然又传来响动
这次不止一个人
她迅速躲到屏风后,看着第二个黑衣人翻窗而入。这人看见倒在地上的同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他准备退出房间时,一道黑影从房梁落下
“砰!”
闷响过后,第二个黑衣人也倒下了。
玄影收回手,看向屏风:“王妃受惊了。”
琉璃从屏风后走出来:“你一直在这儿?”
“殿下让属下保护王妃。”玄影面无表情,“这两个人,属下会处理。”
“等等。”琉璃走到第二个黑衣人身边,在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铜制腰牌,正面刻着一个“林”字。
林?
兵部尚书林宏?还是大皇子妃林氏?
“王妃最好别碰。”玄影说,“这些人的东西,都不干净。”
琉璃却紧紧握着那块腰牌。
她想起父亲密信里的六个字:【勿信林,勿入宫】。
林,果然有问题
“玄影,”她抬起头,“殿下睡了吗?”
“还没。”
“带我去见他。”
正房里还亮着灯
萧绝披着外衣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封信。见琉璃进来,他放下信,挑了挑眉:“这么晚,有事?”
琉璃将腰牌放在桌上。
萧绝看了一眼,神色不变:“林家派人来的?动作真快。”
“殿下早就知道?”琉璃盯着他
“猜到了。”萧绝端起茶杯,“你今天处置张嬷嬷,查抄家名单,动静不小。有些人坐不住了。”
“有些人?”琉璃追问,“林尚书?还是大皇子?”
“有区别吗?”萧绝笑了,“林家是大皇兄的岳家,林尚书是大皇兄最得力的助力。他们本就是一体。”
他顿了顿,看向琉璃:“所以王妃现在明白了?你查沈家案,动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这张网里,有林家,有大皇兄,甚至可能……有更高处的人。”
更高处——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琉璃感觉后背发凉,但她没有退缩:“所以殿下怕了?”
“怕?”萧绝轻笑,“本王若怕,就不会跟你签那份合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只是提醒你,这条路很难走。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两年后,我依然会保你平安离开。”
退出?
琉璃想起父亲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想起哥哥失踪三年生死不明。
她退不了
“殿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臣妾既然踏进来了,就没打算回头。”
萧绝看了她许久
久到琉璃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劝阻的话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琉璃。
“明天去见赵四,带上这个。”
琉璃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通州码头,三号货仓
“这是……”
“那四个失踪衙役中的一个,就藏在那里。”萧绝淡淡道,“我的人三天前找到的。本想晚些告诉你,但现在……你亲自去一趟吧。”
琉璃握紧纸条:“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今晚的事。”萧绝看着她,“既然他们已经动手了,说明你也藏不住了。那不如,主动出击。”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明天我会‘病得更重’,太医会说我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王府闭门谢客,至少七天。”他顿了顿,“这七天,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琉璃明白了
他要给她制造一个时间窗口——一个可以自由行动,而不被人怀疑的时间窗口
“多谢殿下。”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必谢我。”萧绝摆摆手,“我们是盟友,你的命,也是我的筹码。”
话说得直白,却让琉璃心安
至少她知道,在扳倒共同的敌人之前,他们是绑在一起的
离开正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琉璃握着手里的地址,感觉像是握着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通州码头,三号货仓
那里等着她的,会是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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