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烛映杀机

天刚蒙蒙亮，青鸢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时，琉璃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前梳妆

“姑娘，您起这么早？”青鸢惊讶道，“昨晚……”

“昨晚睡得很好。”琉璃打断她，语气平静如常，“帮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不用太多首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对峙，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暴露了她其实一夜未眠

她在想那纸合约

萧绝要她带去的，不只是一份交易契约，更是彼此试探深浅、划定界限的界碑。每一条款背后，都可能藏着陷阱

“姑娘，靖王殿下他……”青鸢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今早我去厨房取热水，听见两个婆子偷偷议论，说殿下昨夜咳了半宿，吐了血，太医天不亮就来了。”青鸢压低声音，“她们还说，怕是熬不过……”

琉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咳血？吐血？

昨夜那个在月光下身手敏捷、气息平稳的人，会是咳了半宿的病人？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将母亲那支点翠步摇插入发间

铜镜中，女子眉眼沉静，唯有步摇上的翠羽在晨光中流转着幽深的色泽。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辰时整，琉璃来到正房门外

门虚掩着，浓重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比昨天更刺鼻。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进来。”

推门而入，屋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萧绝半倚在床头，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唇上毫无血色，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瓷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一个太医打扮的老者正在收拾药箱，见她进来，躬身行礼：“王妃。”

“殿下如何？”琉璃上前几步，恰到好处地停在床前三尺处——一个既不失礼，又保持距离的位置

太医摇头叹息：“殿下这是陈年痼疾，心肺皆损，需静养，万万不可劳神动气。”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琉璃一眼，“尤其是……房事方面，还需克制。”

这话说得直白，琉璃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垂眸不语

“本王知道了。”萧绝虚弱地摆摆手，“有劳太医。”

太医退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爆开的噼啪声。

“坐。”萧绝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琉璃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小几上。信封是空的，她还没写——在见到他之前，她不确定该写什么

萧绝看了一眼信封，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妃这是……让本王来拟？”

“臣女不知殿下的底线。”琉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如殿下先说，您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爽快。”萧绝笑了，虽然那笑容虚弱得随时会消散，“那本王也不绕弯子。”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削得能看见骨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可琉璃记得昨夜就是这只手，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有多稳

“第一，在外人面前，你我需是恩爱夫妻。”萧绝缓缓开口，“你敬我，我护你，不容任何人质疑。”

琉璃点头：“可以。”

“第二，王府内务，全权交予你打理。人员去留，账目收支，皆由你定夺。”他顿了顿，“但有两处地方，你不许碰——书房，和后院那口井。”

书房？井？

琉璃想起昨夜井边新鲜的摩擦痕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

“第三，”萧绝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无论你查沈家旧案查到什么，触及何人，都必须告知我。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打草惊蛇。”

这是要掌控她的调查进度

琉璃沉默片刻：“若涉及皇室隐秘呢？”

“尤其是皇室隐秘，更要告知。”萧绝盯着她，“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水比你想象得深。一个人查，是找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是事实

“第四，”他的语气忽然放缓，“合约期限，暂定两年。两年后，你若想走，我放你自由，并保你后半生安稳富足。若你想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个人都懂

琉璃深吸一口气：“那臣女的条件呢？”

“你说。”

“第一，我要查阅所有与沈家案相关的卷宗、证词、物证清单——无论它们现在在谁手里。”

萧绝挑眉：“包括刑部和大理寺的密档？”

“尤其是密档。”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我会让人抄录给你。”

“第二，我需要一些人手。”琉璃继续说，“不是王府的下人，是能办事的人——会武功，懂侦查，必要时敢动手。”

这次萧绝沉默了片刻

“你要做什么？”

“自保。”琉璃直视他，“也查案。殿下既然说水很深，我总得有能在水里游的本事。”

良久，萧绝点了点头：“给你四个人。够吗？”

“够了。”

“第三，”琉璃的声音沉了下来，“若查到我父亲确系冤枉，我要翻案。无论涉案的是谁，无论牵连多广——我要一个公道。”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翻案

这两个字太重了。三年前的镇北将军谋逆案，是皇帝亲自下旨定罪的。要翻案，等于打皇帝的脸，等于推翻朝廷的定论，等于……把天捅个窟窿

萧绝久久没有回答

琉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这个条件过分，但这是她的底线——若不能为父兄洗清冤屈，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萧绝忽然开口：

“若证据确凿，我帮你。”

琉璃猛地抬眼

“但有两个前提。”萧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证据必须确凿到无可辩驳。第二，时机必须合适——要在该翻案的时候翻案，而不是你想翻案的时候。”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现在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有等到权力更迭，等到局势变化，等到……有足够的力量支撑时，才能一击必中。

“我懂。”琉璃点头，“只要殿下承诺，时机成熟时，会帮我。”

“我承诺。”

条款谈妥，接下来就是落笔

琉璃研墨，萧绝执笔——他的手依然在抖，写出来的字却遒劲有力，锋芒内敛

【靖王萧绝与王妃沈氏合约书】

一、对外以夫妻相称，互敬互护，不得令人生疑

二、王府内务悉归王妃，唯书房与后院井禁入

三、沈氏查案需悉数报知，不得擅动，涉皇族事尤需先禀

四、合约期两年，期满去留自择，留则续约，去则厚赠

五、靖王需提供沈案全档抄本，并拨四人听王妃调遣

六、若沈案确有冤情，证据确凿、时机合宜之时，靖王需助其翻案

七、此约仅二人知之，若有第三知，约即作废

八、未尽事宜，协商而定

最后是签名处

萧绝先签，用的是瘦金体，笔锋锐利如刀。琉璃接过笔，沉吟片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沈琉璃”，而是“沈璃”

少了一个“琉”字

萧绝看了一眼：“这是何意？”

“琉璃易碎。”她淡淡说，“璃是美石，更坚硬些。”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份合约，各自按上手印。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晕开，像两滴血

“好了。”萧绝吹干墨迹，将其中一份递给琉璃，“从今日起，我们就是盟友了，王妃。”

“殿下。”琉璃接过，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盟约定下，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两个人都清楚，这张纸的约束力有多脆弱——它建立在彼此需要的基础上，一旦平衡打破，随时可能变成废纸

“对了，”萧绝忽然想起什么，“昨晚追你的人，是玄影。我的贴身侍卫。”

琉璃想起那个快如鬼魅的身影：“身手很好。”

“他以后会暗中保护你。”萧绝顿了顿，“当然，也是在必要的时候……看着你。”

话说得直白

琉璃并不意外：“多谢殿下。”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萧绝的声音：

“王妃。”

琉璃回头。

“那支步摇，”他看着她发间的点翠，“很衬你。”

这话说得突然，琉璃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但最好收起来。”萧绝的目光落在步摇上，眼神有些复杂，“在京城戴前朝宫廷匠人的手艺，太扎眼了。”

琉璃心头一震

他认出来了

不仅认出了这是前朝宫廷匠人的手艺，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朝覆灭已近百年，宫廷匠人大多死于战乱，流传下来的物件极少，每一件都可能牵扯出陈年旧事

“臣女知道了。”她福身，退出了房间

回到东厢房，琉璃立刻摘下了步摇

对着铜镜，她仔细端详这支母亲珍爱一生的首饰。鎏金的簪身，点翠的云纹，工艺确实精湛得不像本朝所有。以前她只当是母亲嫁妆丰厚，从未深想

但现在……

父亲在密信里提到“巫月族”，舆图上有南疆密文，母亲有前朝宫廷首饰——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姑娘，”青鸢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这是刚才一个侍卫送来的，说是殿下给您的。”

木匣没有上锁。琉璃打开，里面是四份身契，和四块腰牌

身契上写着四个名字：惊蛰、谷雨、白露、霜降

都是节气名

腰牌是玄铁的，正面刻着“靖”字，背面是各自的代号

“殿下说，这四人从今日起听您差遣。”青鸢小声说，“他们已经在院外候着了。”

琉璃合上木匣

动作真快。合约才签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已经送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萧绝早就准备好了，说明他对她的要求早有预料，说明……这场谈判，其实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说：“让他们进来。”

四人鱼贯而入

三男一女。惊蛰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鹰。谷雨看起来稍年长些，三十左右，气质沉稳，像是谋士。白露是唯一的女子，二十上下，容貌清秀，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显然惯用兵器。霜降最年轻，十六七岁模样，眼神灵动，透着一股机灵劲

“见过王妃。”四人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琉璃打量着他们，“殿下可说了你们的职责？

惊蛰开口：“护卫王妃安全，听凭王妃差遣。”

“听凭差遣？”琉璃重复了一遍，“任何事？”

“任何事。”惊蛰毫不犹豫

琉璃沉默了片刻

她在测试。测试这些人的忠诚度——是对萧绝忠诚，还是对“王妃”这个身份忠诚？现在看来，至少表面上，他们接受了她作为直接上级

“好。”她缓缓开口，“第一个任务：查三年前镇北将军府抄家时，负责清点查封物品的官员和衙役名单。要详细到每个人现在的下落。”

四人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个任务并不意外

“三天时间，够吗？”

“够。”惊蛰应道

“去吧。”

四人退下后，琉璃走到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院门外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查抄家人员名单，看起来只是查案的开始，实则暗藏深意——当年经手的人，最清楚抄出了什么，没抄出什么。如果有人做了手脚，这些人里，一定有人知道

“姑娘，”青鸢担忧地看着她，“您真的要查吗？万一……”

“没有万一。”琉璃转过身，眼神坚定，“父亲留了线索，母亲留了秘密，萧绝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这三条线，我必须一条条理清楚。”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写下三个词：

【巫月族】

【前朝旧物】

【萧绝的目的】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正房方向传来

琉璃和青鸢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房间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色惨白：“不好了！殿下、殿下吐血昏过去了！”

太医又被请了回来

整个靖王府乱成一团，下人进进出出，端水送药，个个面如土色。琉璃站在正房外，看着里面人影晃动，听着太医焦急的吩咐

“快！参片含住！”

“银针！拿银针来！”

“殿下这是急火攻心，谁让他动气了？！”

一个嬷嬷忽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琉璃：“都是你！自从你来了，殿下就没安生过！你这个扫把星！”

这话一出，周围的下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怀疑，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琉璃站在原地，没有辩解，也没有动。

她知道，这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萧绝在告诉她：合约第一条，“在外人面前，你我需是恩爱夫妻”，现在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拦路的嬷嬷，走进房间

屋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萧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边还残留着血迹，脸色白得像纸

琉璃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殿下，”她轻声唤道，“殿下醒醒。”

萧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的眼神涣散，看了她许久，才仿佛认出来。

“璃……璃儿？”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称呼让琉璃心头一跳，但她没有表露，只是柔声应道：“臣妾在。”

“别走……”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病人，“陪着我……”

“好，臣妾不走。”琉璃回握住他的手，转头对太医说，“殿下需要什么药，尽管用。府里没有的，我让人去买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连忙躬身：“是，王妃。”

屋里的下人面面相觑，刚才那个骂“扫把星”的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琉璃就这样坐着，一直握着萧绝的手。他的手渐渐暖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似乎又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因为在她掌心，他的指尖极轻地划了一下

一个“戏”字

琉璃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冷意

好，戏开场了

那就看看，这出戏能演到什么程度，又能……演给多少人看

窗外，天色阴沉，又一场雪，似乎要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