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圣旨落沈宅

太监离去后，沈府前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月柔瘫坐在地，赤金蝴蝶簪滚落一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死死瞪着琉璃，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是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早就想嫁进王府，是不是？”

琉璃弯腰捡起那张嫁妆清单，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堂姐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向宫里递话。”

“你——”沈月柔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宫里递话？她刚才以死相逼都无用，如今圣旨已下，反悔就是抗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好了！”沈明德重重一拍桌子，脸色铁青，“都闭嘴！”

王氏扶着女儿起来，看向琉璃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恼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琉璃，”沈明德深吸一口气，试图摆出长辈的威严，“你既自愿替嫁，伯父承你的情。但你母亲那些遗物，有些已经……”

“清单上的三十七件，一件不能少。”琉璃打断他，声音平静如古井，“特别是那支鎏金点翠步摇，和那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盒。”

王氏脸色骤变：“那步摇上月被柔儿看中，已经……”

“那就请堂姐还回来。”琉璃转向沈月柔，“或者，用同等价值的银钱抵偿——按凤翔楼当铺的估价，那支步摇值三百两。”

“三百两？！”沈月柔尖叫，“你抢劫吗！”

“堂姐可以去凤翔楼问问。”琉璃淡淡道，“那是前朝宫廷匠人的手艺，点翠用的是极品翠玉。三年前有人出价五百两，我母亲都没舍得卖。”

厅内又是一静

沈明德这才惊觉，这个侄女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准备——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每件物品的价值都了如指掌

“至于周伯一家的身契，”琉璃继续道，“明日午时前，我要见到。”

“明日？”王氏尖声道，“他们一家在城郊庄子上，来回至少——”

“那是伯母的事。”琉璃微微福身，“若没有其他吩咐，侄女先回去准备了。”

她转身离开，青鸢连忙跟上

走出前厅的刹那，背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大约是沈明德摔了茶盏

雪夜寒风扑面而来

“姑娘，”青鸢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您真要嫁去靖王府？奴婢听说那位王爷……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琉璃没有回答

主仆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照得两侧光秃的树枝如鬼爪般张牙舞爪

回到偏院，青鸢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哭什么？”琉璃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是好事。”

“好事？姑娘，那是冲喜啊！靖王一死，您就要守寡一辈子了！”

“守寡，也比在这里被他们慢慢耗死强。”琉璃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了一层薄雪的石榴树，“青鸢，你算过没有，这三年我们请过几次大夫？”

青鸢一愣

“三次。”琉璃自己回答了，“第一次是我初来时水土不服，烧了七日，伯母请的是街口的赤脚郎中，诊金五十文。”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我咳血，伯父说年轻姑娘不宜见外男，让管家从药铺抓了两副药。”

“第三次是上月风寒，”她转过身，烛光映着她清瘦的脸，“你也看见了，那药有问题。”

青鸢脸色发白：“姑娘是说……”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害我，毕竟我若死了，沈家没法向朝廷交代。”琉璃声音很轻，“但若我‘久病不愈’，慢慢耗干，那就是天意了。”

“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琉璃轻笑，“父亲‘通敌叛国’，沈家女眷本该充入官婢。我还能留在沈府，不是伯父仁慈，而是有人需要我‘活着’——至于活得怎么样，没人在乎。”

青鸢捂住嘴，眼泪簌簌而下

“所以你看，”琉璃重新坐下，展开那份嫁妆清单，“离开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靖王府……”

“龙潭虎穴，总比温水煮青蛙强。”琉璃指尖划过清单上的某一行，“而且，我有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

“姑娘指的是？”

“母亲的首饰盒。”琉璃眼神微凝，“那里面，有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子时过半，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王氏，而是沈明德本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

“你要的东西。”沈明德脸色难看，从怀中掏出一叠身契，拍在桌上，“周伯一家六口，都在这里。”

琉璃示意青鸢清点，自己则走向那口箱子

开箱的瞬间，一股樟脑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箱中杂物凌乱——几件半旧的衣裳，两本诗集，一些不值钱的珠花

而最重要的那支点翠步摇和首饰盒，不见踪影

“步摇呢？”琉璃抬头。

“柔儿实在喜欢，就留给她了。”沈明德移开视线，“伯父补你五百两银子，如何？”

“一千两。”

“什么？！”

“凤翔楼三年前的估价是五百两。”琉璃平静道，“如今物价飞涨，加上这三年的利息，一千两不多了。”

沈明德气得胡子都在抖：“琉璃！你别得寸进尺！”

“那侄女明日去求见宣旨的公公，”琉璃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就说沈家贪墨先母遗物，侄女无颜出嫁，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敢！”沈明德厉声喝道

“伯父可以试试。”琉璃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

四目相对

沈明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个侄女的眼睛——那不是他记忆中怯懦、躲闪的眼神，而是沉静、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禁军冲入将军府时，十五岁的沈琉璃也是这样平静地站在回廊下，看着父亲被带走，看着家产被查封，看着母亲灵位被扔进雨里

当时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沈明德后退半步，喉咙发干，“你到底想怎样？”

“步摇，首饰盒。”琉璃一字一句，“少一样，这婚就不成。”

僵持

更漏滴答作响，雪粒敲打窗纸

最终，沈明德败下阵来。他咬牙道：“明日……明日一定给你送来。”

“现在。”

“现在？这么晚了——”

“堂姐还没睡吧。”琉璃望向正院方向，“正好，我也该去跟堂姐道个别。”

沈明德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王氏亲自把东西送来了

那支鎏金点翠步摇装在锦盒里，保存完好。而那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盒，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然是匆忙取回时磕碰的

王氏放下东西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但琉璃在她转身时，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姑娘，”青鸢担忧地关上门，“二夫人她……”

“无妨。”琉璃抚摸着首饰盒上的螺钿花纹，“她不敢在明面上动手了。”

至少，在花轿出门前不敢

夜深人静

青鸢在外间睡下了，琉璃独自坐在灯下，打开了那只首饰盒

盒分三层

第一层是母亲常用的几件首饰：一对白玉耳坠，一支银簪，一枚翡翠戒指。都不算名贵，但都是母亲生前心爱之物

第二层是些零碎物件：几颗琉璃珠子，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那是琉璃七岁那年，母亲为她剪下的第一缕胎发

第三层……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琉璃指尖拂过底板，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感。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针，沿着木纹边缘轻轻撬动

“咔哒”一声轻响

底板弹起，露出夹层

夹层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玄铁令牌，一封信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影”字。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有长期摩挲形成的光润感

琉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不出这令牌的来历

她小心展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是父亲的字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三行：

【若见南疆密文，寻巫月族人

布防图残片，在第七烽燧台

勿姓林，勿入宫】

琉璃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果然留了后手！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巫月族”……舆图上的“巫月祭”，果然与此有关。可南疆远在千里之外，族人如何寻找？布防图残片在第七烽燧台——可北境十二座烽燧台，哪一座是第七？

而最后六个字，更让她心惊

“勿信林”——林宏？现任兵部尚书，当年抄家的执行者？还是指整个林家？

“勿入宫”——是不要进宫？还是不要相信宫里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夜枭，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声音

琉璃迅速收起令牌和信，吹灭油灯，闪身躲到屏风后。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有脚步声落在院中，很轻，但踩雪的声音无法完全掩盖

不是一个人

琉璃屏住呼吸，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那是她用旧伞骨改造的，一直藏在裙下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在倾听室内的动静，停留了约莫半刻钟

就在琉璃以为对方要破窗而入时，人影忽然动了——

不是进，而是退

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许久，确认人已走远，琉璃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是谁？伯父派来监视的？还是……宫里的人？

她重新点亮油灯，发现窗纸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孔洞——那是刚才那人用某种工具刺破的

从孔洞的位置判断，对方正好能看见她坐在桌前看信的场景

琉璃脸色一白

但随即她又冷静下来。信的内容只有三行，字又小，隔这么远应该看不清。而且她当时背对窗户，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只是……对方一定看见了令牌

那枚刻着“影”字的玄铁令

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青鸢醒来时，发现姑娘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镜前梳头

“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琉璃将最后一根发簪插好，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青鸢犹豫了一下，“姑娘，昨夜……好像有人来过？”

琉璃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你听见了？”

“迷迷糊糊听见一点动静。”青鸢压低声音，“不会是……”

“不知道。”琉璃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停了，天色蒙蒙发灰。院中积雪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墙边延伸到窗下，又折返回去

脚印很轻，显然是个高手

但奇怪的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刚才她明明听见至少两个人的呼吸声——另一个轻功更高，没有落地？

“姑娘，咱们真的要嫁吗？”青鸢声音发颤，“昨晚那些人会不会是……”

“正因为他们来了，我们才更要嫁。”琉璃打断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对方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有价值，试探她是否知道什么，试探她会不会成为威胁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顺着他们的安排走下去——走进靖王府，走进那个看似绝境的棋局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颗棋子时，掀翻棋盘

“青鸢，记住，”琉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从踏出这个门开始，沈琉璃就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是镇北将军沈烨的女儿

是即将成为靖王妃的女人

也是……手握父亲遗命，誓要掀翻整个阴谋的复仇者

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是喜乐

王氏派来的婆子在院外催促：“二姑娘，吉时快到了，该梳妆上轿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远处，一顶暗红色的轿子，正缓缓朝沈府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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