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下光阴

山压下来的瞬间，我没觉得疼。

无法形容的重，像整片天穹凝成了一块铁，结结实实砸在背上，然后才是痛，从脊椎开始，一节节裂开的痛，我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像干旱的土地在烈日下崩开裂纹。

五根手指死死抠进地面，在岩石上犁出五道深沟，我想翻身，想把这该死的山掀开，但动不了。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侧着脸，半边脸颊贴着冰冷的岩石。

视野被局限在一片狭小的扇形——前面是荒芜的山谷，几株枯草在风里抖。更远些，有条土路，偶尔有行人车马经过，蚂蚁般大小。

我被压住了。

不是暂时的，是永久的——至少当时这么觉得。如来那掌落下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孙悟空，你在此好好反省。何时悟了，何时出来。”

悟？悟什么？

我瞪着眼前的枯草，眼睛发红。背上的山在缓慢下沉，每下沉一寸，就重一分。这不是普通的山，是五行山，金木水火土轮转，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重得像铁，有时冷得像冰，有时烫得像火，有时又湿得像浸在水里。

第一天，我骂。

从如来到玉帝，从王母到李靖，把能想到的神佛妖魔骂了个遍。骂到口干舌燥，喉咙出血。山谷回音荡荡，除了惊起几只乌鸦，什么都没改变。

第二天，我挣。

运起残余的所有法力，试图掀开这山。金箍棒在耳朵里震动，想要出来帮我，但它裂得太厉害，我刚催动，就听见棒身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再用力，它会彻底崩碎。

我只能停下。

第三天，我喊。

喊熊罴，喊白花蛇，喊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但声音传不出多远，就被山体吸收。破妄眼还能用，但看到的是更绝望的景象——花果山方向，妖气散了。七十二洞妖王各奔东西，猴子猴孙躲进了深山老林。

他们以为我死了。

第四天，我开始数数。

数眼前经过的蚂蚁。一队蚂蚁从左边岩石缝里钻出来，排着队横穿我面前的空地，钻进右边草丛。一共三十七只。等它们全进去，下一队又从左边出来。

数到第一百队时，天黑了。

第五天，下雨。

雨水顺着山体流下，在我面前积成一个小水洼。我低头，看见水洼里的倒影——乱发如草，满脸泥污，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还是我吗？那个敢自称“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我想起瑶姬。

想起她最后化光的样子。她说替我看看人间的桃花，可现在，我连转头都做不到。

雨下了一整天。夜里，水洼映出星星。我盯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菩提的话：“打架要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我收手了吗？

没有。

不仅没收手，还越打越疯。从蟠桃园打到三十三重天，从三十三重天打到灵山。一路打，一路输，最后输到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

这就是狂妄的代价？

第六天，来了个人。

不是神仙，是个砍柴的老汉。他看见我，吓得柴刀都掉了，连滚带爬跑下山。过了一个时辰，又战战兢兢回来，远远地扔过来一个粗面饼子。

饼子落在我面前三步远，我够不着。

老汉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走近，把饼子捡起来，塞进我嘴里。他的手在抖。

“你……你是妖怪吗？”他问。

我嚼着饼子，没回答。

“这山是前几日突然出现的。”老汉自顾自说，“大家都说山里压了个大妖魔。可我看你……也不像特别凶。”

我还是不说话。

老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凑到我嘴边喂了几口，水温温的，带着股土腥味。

“我儿子前年上山打猎，被狼叼走了。”老汉坐下，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村里人都说我命苦。可我看你，比我还苦——至少我还能走动，你连动都动不了。”

他坐了一炷香时间，说了些村里的琐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过世了，今年的收成怎么样。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明天我还来。”

他真来了。

不仅来，还带了条破毯子，盖在我露在外面的肩膀上，虽然挡不住五行山的寒气，但至少有点暖意。

第十天，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帮我？”

老汉正在给我喂水，手顿了顿：“因为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我儿子。”老汉说，“他小时候调皮，捅了马蜂窝，被蛰得满头包。我骂他，他就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服气，但又知道自己错了。”

我沉默。

“你肯定也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被压在这儿。”老汉收起水囊，“但错了就错了，日子还得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留下这句话。

活着。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眼前的荒草。一只蚂蚱跳上草叶，颤颤巍巍，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但它死死抓着，就是不松。

是啊，活着。

第十五天，来了个和尚。

不是普通的和尚，是灵山的使者。他站在十丈外，双手合十：“大圣，佛祖让我问你——可悟了？”

我盯着他，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大圣还需静思。”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山上，符一贴，山体的五行轮转突然加速——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像磨盘一样在我身上碾过。

剧痛让我闷哼出声。

“此乃‘定心符’。”和尚说，“助大圣收心敛性，早日悟道。”

他走了。定心符的效果持续了三天三夜。那三天，我疼得几乎昏死过去，但偏偏昏不了，只能清醒地感受每一寸骨头被碾磨的感觉。

第十八天，老汉又来了。

他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这是……”

“没事。”我咬着牙，“给我讲点外面的事。”

老汉坐下，讲了他孙女出嫁的事，讲了今年冬天来得早，讲了村头老槐树枯死又发芽。他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五。”老汉咧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村里人都叫我老王头。”

“老王头。”我重复，“谢谢你。”

他摆摆手：“谢啥。我一个糟老头子，除了送口水送个饼，也干不了别的。”

但他不知道，这口水这饼，还有他每天那炷香时间的唠叨，是这五行山下，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一个月过去时，我已经习惯了山的重量。

身体适应了那种重。五脏六腑被挤压着，呼吸变得短促，每次吸气都得用尽全力。但至少，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每时每刻都想吐血。

我开始观察这片山谷。

破妄眼不能常用——用了耗神，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精力。但偶尔睁开看看，能看到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地底有蚯蚓在松土，岩缝里有蝎子在产卵，枯草根部，新芽正在萌发。更深处，地脉像血管一样延伸，五行山就扎在这些血管上，吸取大地的生机来维持镇压之力。

我试着沟通地脉。

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一丝丝土行灵气，从山体与我身体的接触点渗进来，虽然少，但至少让我不至于彻底枯竭。

第二个月，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只狐狸，修炼成精，但道行很浅。它嗅着气味找到我，在十步外停下，口吐人言：“你就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是又如何？”

“不如何。”狐狸绕着圈打量我，“就是来看看，传说中的齐天大圣，现在是什么样子。”

“看够了？”

“够了。”狐狸蹲坐下，“比我想的狼狈。”

我没接话。

“不过也挺好。”狐狸舔舔爪子，“你在天上闹的时候，我们这些地上的小妖也跟着提心吊胆。怕你赢了，天庭迁怒；怕你输了，我们连个盼头都没了。”

“现在呢？”

“现在？”狐狸起身，“现在大家都散了。该躲的躲，该藏的藏。牛魔王回了火焰山，蛟魔王潜了北海。你那花果山……空了。”

它说完就走了，留下这句话在我心里翻腾。

花果山空了。

那些猴子猴孙，那些跟着我称圣的妖王，都散了。

是我害了他们。

第三个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的，落在脸上，冰凉。老王头来得更勤了，每次都带个破瓦罐，装点热汤。他手巧，用树枝和破布做了个简陋的棚子，搭在我头上，多少挡点风雪。

“冬天了。”他呵着白气，“你得撑住。等开春，山里野菜长出来，我给你做菜糊糊。”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忽然问：“你不怕我是妖怪，将来脱困了害你？”

老王头愣了下，笑了：“你要害我，早就害了。再说了，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能在死前做点好事，下辈子投胎也能顺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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