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桃夭

那一棒用尽了我的一切。

精血、修为、寿元、还有石胎里与生俱来的那点本源。金箍棒砸在地面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手开始石化——从指尖往上，皮肤一寸寸变成青灰色，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棒身也裂了。

不是表面的裂纹，是从内部炸开的、深可见骨的裂痕。金光从裂缝里迸射，照亮了整个地底空间。那些囚禁瑶姬的锁链在金光中剧烈震颤，像被火烧的蛇，疯狂扭动。

然后，一条接一条，崩断。

不是融化，是真正的断裂——从瑶姬身上弹开，碎成无数黑色粉末。每一段粉末落地，都化作一缕黑烟，烟里传出女子的叹息声，细听，又像是笑声。

那是王母被斩断的情丝，在消散。

瑶姬跪倒在地，身上三百多个贯穿伤同时喷出淡金色的血。但她脸上在笑，一边咳血一边笑，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断了……都断了……”

她伸手去抓那些飘散的黑烟，烟却从指缝溜走，最终全数没入四周岩壁。岩壁开始生长——不是石头在长，是桃树的根须从石头里钻出来，疯长，开花，结果。整个地底空间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座桃花洞府。

而我，已经石化了半个身子。

“孙悟空！”瑶姬爬过来，手按在我胸口——她的掌心传来温润的生机，试图阻止石化。但没用，石化的速度只是稍微慢了点，还在往上蔓延。

“走……”我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趁现在……出去……”

“我不走！”瑶姬眼泪砸在我石化的胸膛上，发出啪嗒的轻响，“你为我做到这一步，我怎么能……”

轰隆——

头顶传来巨响。封天印的力量在反噬，整个空间开始塌陷。巨大的岩石从上方坠落，砸在地上，溅起烟尘。

瑶姬咬牙，双手结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古老法印。她周身泛起粉色的光，那些光像藤蔓般缠住我，试图把我从石化的状态里“拔”出来。

“以吾本源……换汝生机……”她念着咒文，每念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停手！”我想喝止，但喉咙已经石化大半。

“一万年了……”瑶姬看着我，笑容凄美，“我姐姐用我的命困住我，现在……我用我的命救你。很公平。”

粉色光芒大盛。

我感觉到石化的部分在松动，像干涸的泥土遇了水，开始软化、剥落。而瑶姬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化作飘散的光点。

她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为我续命。

“不……”我只能发出这一个音。

“答应我，”瑶姬的身影越来越淡，“替我去看看人间的桃花。”

最后一字落下，她整个人化作漫天粉色光雨，融入我的身体。

石化停止了。

不仅停止，还在倒退——石化的部分重新变回血肉，裂开的皮肤愈合，连耗尽的修为都开始缓慢回升。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恢复，是瑶姬用她万载修为，给我换来的、暂时的“完整”。

头顶的塌陷越来越严重。

我抓起金箍棒——棒身布满裂痕，轻了许多，像随时会碎。但还能用。一棒砸向上方岩层，破开一条通路，纵身飞出。

回到地面时，我愣住了。

蟠桃园……没了。

不是被毁，是“消失”了。原本百里桃林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满厚厚的粉色花瓣，像刚下过一场桃花雪。中央那棵九千年的母树还在，但已经枯萎，树干焦黑，枝叶全无。

园外，李靖带着三千天兵，严阵以待。

他看见我从地底飞出，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怒吼：“妖猴！你毁了蟠桃园！”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那棵枯萎的母树。

破妄眼下，能看见树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瑶姬的。她把自己最后一点生机留给了这棵树，虽然救不活，但让它在死前，开了最后一树花。

那些铺满空地的花瓣，就是它最后的花。

“孙悟空！”李靖踏前一步，“束手就擒！”

我转过身，看着黑压压的天兵，看着李靖，看着更远处凌霄殿的方向。

手里金箍棒轻颤，仿佛在问我：打不打？

打？

拿什么打？

瑶姬给我的生机，最多撑半柱香。半柱香后，我会比现在更虚弱。而对面，是三千天兵，一个李靖，还有随时可能赶来的其他神仙。

但……

我看着满地桃花。

想起了瑶姬最后那句话。

“李天王。”我开口，声音平静，“让开。”

“狂妄！”李靖祭出宝塔，“众将听令——拿下妖猴，生死勿论！”

天兵潮水般涌来。

我没动。

直到第一排天兵的长戟刺到面前三尺，我才抬脚——不是迎战，是跺地。

这一脚，用了瑶姬给我的所有力气。

咚——

地面剧震。

不是普通的地震，是整片土地在“呼吸”。以我为中心，一圈粉色波纹荡开，所过之处，地面涌出无数桃树嫩芽。嫩芽见风就长，眨眼变成桃树，开花，结果。

三千天兵被突然生长的桃林冲散了阵型。李靖的宝塔砸下，却被一株桃树挡住——那树长得极快，枝干比铁还硬，塔砸上去，只震落一树花瓣。

“这是什么妖法？！”有天将惊呼。

不是妖法。

是瑶姬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的礼物。

我踏着花瓣前行，所到之处，桃树自动让路。李靖想追，却被疯长的桃枝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走到蟠桃园边缘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园桃花，灼灼其华。

像瑶姬说的，人间春天的样子。

然后我筋斗一翻，冲天而起。

目标不是花果山——是三十三重天，老君的八卦炉。

既然要闹，就闹个大的。

半路上，我遇见了哪吒。

他拦在云路中央，火尖枪横握，表情复杂：“孙悟空，收手吧。现在回头，我还能替你求情。”

“让开。”我说。

“你打不过老君。”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有些事，”我握紧金箍棒，“不打一场，我心里过不去。”

哪吒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侧身：“一刻钟。我只能给你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我会带兵去追你。”

我点头，从他身边掠过。

飞过时，听见他低声说：“活着回来。”

三十三重天，八卦炉前。

炉火依然没燃。炉旁坐着老君，银发白须，闭目养神。我落地时，他睁眼，眼中无悲无喜。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老君缓缓起身，“从你第一滴血滴进蟠桃园地底，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我也想看看，”老君看向枯萎的蟠桃园方向，“那座困了我瑶姬万年的牢笼，会不会被打破。”

“当年她执意要化形游历三界，我与西王母都劝不住。后来她遇劫，王母以‘救她’为名，将她炼成蟠桃园根基。我知道，但阻拦不了——那时的我，还没成圣。”

他走向八卦炉，抚摸着冰冷的炉身：“这万年来，我炼了无数丹药，想炼出一颗能救她的‘破劫丹’。可每次炼到关键处，炉火就会自己熄灭——是天道在阻我。天道认为，蟠桃园不该毁。”

“所以炉火熄灭……”

“是我故意的。”老君回头看我，“我用最后一点修为，强熄了炉火，为你争取时间。但没想到，你做得比我想的更好。”

他伸手，从炉中取出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粉色，散发着桃花香气。

“这是用瑶姬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一缕头发炼的‘归元丹’。”老君把丹药递给我，“服下，能稳住你体内瑶姬的本源，让你多撑几天。”

我接过丹药，没吃：“为什么要帮我？”

远处传来天兵天将的呼啸声。

追兵来了。

“走吧。”老君闭目，“往西走，去灵山。如来或许有办法救你。”

“那你……”

“我自有交代。”老君挥袖，“快走。”

我服下丹药，转身驾云。

飞出三十三重天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君坐在八卦炉前，周围已经围满了天兵。李靖在质问他什么，老君只是摇头。

然后他抬手，一掌拍在八卦炉上。

炉身炸裂。

六丁神火冲天而起，吞没了整座三十三重天。

我转过头，不再看。

筋斗云全速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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