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丹炉熄灭

第一条锁链断开后的第七天，老君炼丹房的炉火，突然灭了。

在子时三刻，噗一声，全熄了，整座三十三重天的红光骤然消失，夜空恢复了原本的墨色。

天庭震动了。

凌霄殿连夜召开紧急朝会，我赶到时，殿内已经站满了神仙，个个面色凝重。玉帝端坐高台，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老君没来，来的是他座下的金银童子，两个童子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说。”玉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地。

金童子叩头：“回禀陛下……炉火是、是自己灭的。师父他老人家正在闭关推演天道，命我二人守炉，昨夜子时，炉中火焰突然摇曳，然后……然后就全灭了。弟子用尽办法，也无法重燃。”

“炉中炼的是何物？”

“是……是‘九转镇妖丹’。”银童子颤声，“取九妖之魂为引，辅以蟠桃母树之根须，本欲炼成后镇守南天门，以慑下界妖邪。”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母的声音从旁传来：“镇妖丹炼制已近九转，此时炉火熄灭，前功尽弃。更可虑者，若妖魂未灭，反而得了蟠桃根须的生机……”

李靖出列：“陛下，臣请率兵封锁三十三重天，彻查炉火熄灭之因！”

“准。”

玉帝的目光扫过众仙，最后落在我身上：“齐天大圣，你近日可曾察觉天庭有异？”

我躬身：“回陛下，臣只知蟠桃园近日长势不佳，许是地气有变。”

“地气？”玉帝顿了顿，“既如此，你便与李天王同去查看。天庭安危，关乎三界，不可大意。”

“臣遵旨。”

退出凌霄殿，李靖跟上来，脸色阴沉：“孙悟空，你老实说——炉火熄灭，与你无关？”

“李天王太看得起我了。”我摊手，“我连八卦炉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若危及天庭根基，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大圣府，我闭目调息。昨夜又滴了一滴精血，瑶姬右肩的第二条锁链已经蚀了大半。但我的修为，已经掉到了初上天庭时的七成。

这不是办法。

我睁开眼，望向蟠桃园方向。破妄眼下，园中地气正在缓慢上涌——那是锁链断裂后，瑶姬被封禁万年的生机开始反哺这片土地。桃树的长势应该越来越好才对，怎会“不佳”？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当夜子时，我照常下到地底。

瑶姬的状态明显好转。两条手臂已能自由活动，虽然身上还穿着三百多条锁链，但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你来了。”她微笑，眼底有了光，“今天园里的桃花开了三朵，是我姐姐当年最喜欢的‘醉仙颜’。”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底空间的上方岩壁，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株桃枝，粉色的花苞含羞待放。

“地气在恢复。”我说。

“嗯。”瑶姬点头，“但你要小心。我姐姐……王母她，一定察觉到了。她与我同源，我每恢复一分，她就能感应到一分。”

“她为何不动手？”

“她在等。”瑶姬眼神暗了暗，“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等你自己露出破绽。孙悟空，你近日修为跌得厉害，是不是？”

我沉默。

“停手吧。”瑶姬伸手，虚虚抚过我肩膀——她的手穿不过锁链，只能停在半空，“再这样下去，不等你救我，你自己就先……”

“我死不了。”我打断她，“石胎没那么容易死。”

“可你会废掉！”瑶姬声音发颤，“修为跌到谷底，你就是个废人！到时候别说救我，连自保都难！”

我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忽然笑了：“瑶姬，你被锁了万年，可曾绝望过？”

她怔住。

“我猜你有。”我逼出今晚的精血，滴在锁链上，“但你没放弃。因为你知道，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我现在也一样——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人废了可以重来。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了。”

精血融入锁链，滋滋作响。

瑶姬的眼泪终于落下：“你真是个傻子。”

“嗯。”我点头，“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从地底出来时，天已蒙蒙亮。

我没回大圣府，而是去了天河。哪吒正在岸边练枪，见我来了，收了招式。

“脸色这么差？”他皱眉。

“还行。”我在岸边坐下，“老君炉火的事，你怎么看？”

“有人在搞鬼。”哪吒在我旁边坐下，“但不是你。”

“为何这么肯定？”

“你要是搞鬼，不会这么低调。”哪吒咧嘴，“你肯定直接一棒子砸了八卦炉，哪会玩熄火这种小把戏。”

我笑了，这小子还挺了解我。

“说正经的。”哪吒正色道，“炉火熄灭前，有人看见一道黑影进了丹房。金银童子追出去，什么都没找到。但我在丹房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桃花的味道。”哪吒盯着我，“和蟠桃园里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沉。

瑶姬说王母在等时机，原来已经开始了。

“孙悟空，”哪吒低声，“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王母这次……是动真格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看见了。”哪吒望向蟠桃园，“那天夜里，杨戬拦下李靖的人，我也在。虽然没下到地底，但能感觉到——你在救一个不该救的人。”

我没否认。

“值得吗？”他问。

“你觉得呢？”我反问。

哪吒沉默良久，站起身：“我爹让我盯着你。但今天我没见过你，你也没来过天河。”

说完，他扛着火尖枪走了。

我坐在天河岸边，看着银色的河水奔流不息。远处，三十三重天方向，八卦炉的炉火依然没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每晚下地底滴血，瑶姬身上的锁链一条条减少。第五十七条锁链断开时，她已经能勉强站起，虽然还被锁着，但至少能在这方寸之地走几步。

我的修为跌到了五成。金箍棒拿在手里，重得像座山。有一次练功时，我甚至没握住，棒子脱手砸穿了房顶。

清风跑来修缮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靠在躺椅上，浑身虚汗。

“大圣……”他跪下来，“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府里的仙吏们都在传，说您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尽废……”

“让他们传。”我闭着眼，“还有呢？”

“还有……李天王那边，最近频繁出入王母寝宫。有人听见他们说……说蟠桃园地气异常，恐有妖物作祟，要彻底清查。”

我睁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七十二天夜里，我照常下到地底。

瑶姬已经能小范围活动，她正在给那几株桃树浇水——用的是她的眼泪。泪珠落下，桃花开得更艳。

“今晚是第七十二条。”我说。

“嗯。”瑶姬转身，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修为……”

“够用。”

我盘膝坐下，正要逼出精血，地底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挖掘，是某种更粗暴的力量——整个空间在扭曲，岩壁崩裂，锁链哗啦作响。瑶姬闷哼一声，被锁链扯回原地。

“封天印！”她脸色煞白，“我姐姐动用了封天印！她在封印这片空间！”

话音未落，头顶岩层轰然闭合。

彻底封死了。

我和瑶姬被困在了地底。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那几株桃树发着微弱的粉光。锁链开始发光，不是瑶姬的生机，是另一种冰冷刺骨的白光——它们在吸收空间里的一切灵气，包括我的。

修为像决堤的洪水般外泄。

我想运功抵抗，但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破妄眼勉强睁开，看见封天印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压来，要把这个空间彻底碾碎。

连同空间里的我们。

“孙……悟空……”瑶姬的声音断断续续，“用……金箍棒……打碎岩壁……你……自己走……”

我咬牙，伸手去摸耳朵里的金箍棒。

棒子滑出，却在半途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要死在这儿了吗？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越来越低的岩壁，忽然想起花果山的海，想起守山人的茶，想起哪吒眼中的火。

还有……四百年的约定。

“瑶姬。”我开口，声音沙哑。

“嗯？”

“人间春天的桃花，真的很美吗？”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笑中带泪：“很美……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像下雪……”

“那……”我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抓住金箍棒，“我们得出去看看。”

棒身入手。

没有力，就用意志。

破妄眼燃烧——不是看，是烧。把我剩余的所有修为、所有精血、所有生命力，全部烧进去，化作最后一击。

金箍棒嗡鸣。

棒身裂纹全部亮起，像要炸开。

然后，我挥棒，砸向地面，砸向这万年来囚禁瑶姬的根基。

轰——

地动山摇。

整个蟠桃园，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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