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直上九霄

筋斗云翻到南天门外三千里处就停住了，是破妄眼下，那片金光璀璨的天门像个精心布置的捕兽夹——明面上三十六员镇天元帅持戟而立，暗地里，天门两旁的擎天华表柱内，各藏着一队金甲神将，气息收敛得极好，却瞒不过我这双眼。

菩提说过：“要打架，先看路，路都看不清，拳头再硬也是瞎打。”

我隐在云层里，看那些赴宴的神仙驾云而来。有骑青牛的，有乘白鹤的，有踩着葫芦、扇子、玉如意的，个个宝光缭绕，谈笑风生。守门元帅见了请柬就放行，连查都不查。

看来请柬就是通行证。

我没有。但我有别的法子。

盯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个合适的。是个穿杏黄道袍的散仙，驾着一朵青莲，慢悠悠往天门飘。这人修为不高，气息虚浮，应该是靠丹药堆上去的，手里捏着张镶玉请柬，满脸得瑟。

就他了。

我悄悄跟在他云后，破妄眼锁定那张请柬，请柬本身只是玉片，关键在表面的符印——那是天庭特有的烙印，仿不了，但……可以借。

等他飞近天门，正要递请柬时，我手指在云层里轻轻一勾。

金箍棒在耳朵里微震。

一缕极细的金光从我指尖射出，无声无息缠上请柬，把那符印的纹路原封不动“抄”了一份，瞬间收回。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我退到远处云海，摊开手掌，掌心浮着一枚淡金色的虚印，与请柬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实体依托。

“应该够用。”

但还不够，看着自己这一身，赤脚，毛发未褪，肩上扛根铁棒。这副打扮别说进瑶池，刚到天门就得被打出来。

得变一变。

想起菩提说“变化是成为”。我不需要变成谁，只需要让守门元帅觉得“我该进去”。念头一动，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金箍棒的气息外放，裹住全身。

金光流转间，赤脚套上了藕丝步云履，乱发被金冠束起，连手里的金箍棒，也伪装成了一杆蟠龙画戟。

对着云层映出的倒影看了看。

嗯，像个赴宴的天将。

这才驾云往南天门去。

到门前，守门元帅果然伸手：“请柬。”

我摊开掌心，那枚金色虚印浮现。元帅眯眼看了看，又打量我这一身行头，尤其是那杆“蟠龙画戟”——戟上缠绕的金光，与天庭正神的护体神光如出一辙。

“进去吧。”他挥手放行。

过了天门，景象豁然开朗。

这就是天庭。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正走着，前面忽然喧哗起来。一群仙女拥着一架凤辇经过，辇上坐着个宫装女子，雍容华贵，额间一点朱砂，周围神仙纷纷避让行礼：“见过王母娘娘。”

原来是王母。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视线直直朝我射来。

我立刻低头，收敛气息。

凤辇停了片刻，又继续前行。

好险，这王母的修为，比太白金星还深。

穿过几重宫阙，瑶池到了。

池水碧绿如玉，水面浮着朵朵金莲。池畔设了千百张玉案，案上已摆满仙果琼浆。主位是一张紫金蟠龙案，左右各列着七张稍小的玉案，应该是给三清四御、五方五老那些大人物留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案几坐下，位置偏僻，不起眼。破妄眼扫过全场，已经到的神仙约莫三四百，泾渭分明地分成几堆——道门的聚在左，佛门的聚在右，散仙和小神挤在中间。彼此客气寒暄，眼神却都藏着东西。

有趣。

宴席还没开始，神仙们各自交际。我正琢磨怎么探听消息，旁边案几来了个胖老头，穿大红官袍，抱着一坛酒，坐下就叹气。

“老倌儿叹什么气？”我随口问。

他瞥我一眼：“新来的？看你面生。”

“第一次赴宴。”

“难怪。”他拍开酒坛封泥，自顾自倒了一碗，“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这蟠桃会啊，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怎么说？”

“你看那边，”他努努嘴，指向主位左侧，“去年坐那儿的，还是太乙救苦天尊。今年换人了，换成他徒弟了。为啥？天尊说闭关，实际是不想来。再看右边，地藏王菩萨往年必到，今年就派了个使者。”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主位两侧的玉案后，坐着的都不是正主。

“这是为何？”

“为何？”胖老头灌了口酒，压低声音，“天庭和灵山最近不对付呗。西边要扩张，东边不让，明面上笑呵呵，暗地里较着劲。咱们这些小虾米，夹在中间难受啊。”

正说着，仙乐忽然响起。

王母驾临，登上主位。玉帝没来——据说在凌霄殿处理政务，由王母代为主持。众仙起身行礼，王母含笑抬手：“诸位仙家请坐。今日蟠桃盛会，共庆三界清平，不必拘礼。”

场面话说完，宴席正式开始。

仙女们捧着蟠桃，一桌桌分发。到我这儿时，那仙女看了眼我的案几位置，只放了个最小的桃子，还没熟透，青里透红。

旁边胖老头嘟囔：“看见没？位置决定待遇。”

我没动桃子，破妄眼盯着主位。王母正举杯祝酒，下面神仙纷纷应和。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开始有天将起身献艺——舞剑的，弄法的，变戏法的，博王母一笑。

正热闹时，司膳天官高声报菜：

“下一道——龙肝凤髓！”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握紧了手中的“画戟”。

几名力士抬上两个玉盘。一盘盛着片片晶莹的龙肝，泛着淡金光泽；一盘摆着凤凰骨髓凝成的玉髓，赤红如血。盘子放在王母案前，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此二味，乃东海青龙、南山彩凤所献。青龙彩凤识得大体，愿献此身，以全三界和睦。诸位仙家，当念其忠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破妄眼下，那龙肝表面，还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属于东海龙族的怨气。

王母举箸，夹了一片龙肝。

众仙屏息。

就在她要送入口中时——

“且慢。”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起身，手里“画戟”往地上一顿。金光炸开，伪装褪去，露出金箍棒真身，金冠散开，乱发披肩。

全场哗然。

守席的天将瞬间拔剑：“何人放肆？！”

我没理他们，盯着王母：“这龙肝，吃不得。”

王母放下玉箸，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冷了：“你是何人？如何混入瑶池？”

“花果山，孙悟空。”我扛起金箍棒，“至于怎么进来的……你们天门守卫该查查自己的眼睛。”

“孙悟空……”王母眯起眼，“那个自号‘齐天大圣’的妖猴？”

“是。”我往前走，天将们想拦，被金箍棒一荡就震开，“王母娘娘，我来就是想问一句：我齐天大圣，为何没有请柬？”

“天庭邀谁赴宴，自有考量。”

“考量？”我停在池边，棒指那盘龙肝，“考量就是逼东海献子，然后在这宴会上，当着三界的面吃下去，以示天威？”

王母脸色终于沉了：“孙悟空，你今日擅闯瑶池，已是死罪。若现在跪下请罪，或可……”

“或可什么？”我笑了，“像那条青龙一样，被挖了肝，还要被夸‘识大体’？”

话音落，金箍棒横扫！

棒风卷过，玉盘粉碎。龙肝凤髓飞上半空，我张口一吹——三昧真火喷出，瞬间将那些东西烧成青烟，连渣都不剩。

“妖猴敢尔！”一名金甲神将怒吼着扑来。

我没回头，金箍棒往后一递。

噗。

棒头贯穿他胸口，去势不减，带着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塌了三张玉案。神将挣扎两下，不动了——我没下死手，只是震晕了他。

瑶池大乱。

神仙们四散躲避，天将天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站在池中央，金箍棒舞成一道金色光轮，来一个打飞一个，来两个打飞一双。

王母已退到远处，被一群仙女护着。她盯着我，忽然抬手——瑶池水面沸腾，九条水龙冲天而起，张牙舞爪扑来。

“来得好！”

我纵身跃起，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百丈巨柱，一棒砸下！

轰——

水龙粉碎，池水炸开，浇了满场神仙一身。趁这空档，我筋斗一翻，直冲主位。

不是要伤王母，是要砸了那张紫金蟠龙案。

棒落，案碎。

连同案上那些珍馐美酒、琼浆玉液，全成了齑粉。

“今日到此为止。”我收棒，立于废墟之上，环视狼藉的瑶池，“告诉玉帝——齐天大圣的请柬，我自己来取。下次再办宴，记得给我留个位子。”

说完，转身就走。

天兵天将还想追，王母抬手止住。

“让他走。”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狼藉中，宫装湿透，却依然挺直脊背。

“孙悟空，”她声音平静，“你今日所为，天庭会记住。”

“最好记住。”我咧嘴一笑，“记清楚了——花果山孙悟空，不跪天，不跪地，只跪本心。”

筋斗云起，冲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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