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诏初临

天庭来得比想象中快。

结盟后的第七天清晨，花果山上空祥云汇聚，云头站着两列天兵，银甲映日，长戟森然。正中一架白玉辇，拉车的是九匹天马，通体雪白，蹄下生莲。

辇上坐着个穿绛紫官袍的老者，长须垂胸，手捧一卷金帛。

老猴慌慌张张跑来，手指着天：“大、大王！天上……来人了！”

我抬头，破妄眼一开。

云阵的气象很“正”，正到刻板——每一缕云气都按固定轨迹流转，每一个天兵的呼吸节奏都一模一样。那老者的气息最深，像口古井，探不到底，但井水是死的，不起波澜。

“我去看看。”

白玉辇缓缓降下，离地三丈停住。老者睁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下界妖仙，可是花果山孙悟空？”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是。”我扛着金箍棒，歪头看他，“老倌儿哪来的？报个名号。”

两侧天兵齐声喝斥：“放肆！此乃天庭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下界，还不跪接天诏！”

我笑了：“跪？我这膝盖天生硬，弯不了。”

太白金星抬手止住天兵，脸上竟还挂着笑：“无妨。孙大王，老夫此来，是有一桩天大的造化要与你。”

“哦？”

他展开金帛，金光迸射，帛上字迹游动，每个字都像活的小金鱼：“奉昊天金阙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诏曰：花果山妖仙孙悟空，天生地养，颇有神通。今特诏入天庭，授‘弼马温’之职，司御马监天马。钦此。”

念完，他合上金帛，笑吟吟看我：“孙大王，还不谢恩？”

我没接，盯着他：“弼马温……是个什么官？”

“天庭正职，位列仙班，掌管天河十万天马。”太白金星捋须，“虽品阶不高，却是实权要害。多少下界修士苦修千年，也求不得一个天庭编制呢。”

破妄眼下，能看见他说话时，嘴角肌肉绷得极紧。那卷金帛内部，密密麻麻全是束缚咒——接了，就等于自愿戴上无形的枷锁。

“老倌儿，”我挠挠耳朵，“你当我傻？”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此言何意？”

“御马监我见过。”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东海龙王那会儿，他宫里挂着一张天庭官职图。弼马温……没记错的话，是末流未品，连参加蟠桃会的资格都没有。对吧？”

空气凝固了。

天兵们握戟的手紧了紧。太白金星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换上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孙悟空，天庭招安，是看得起你。莫要不知好歹。”

“招安？”我嗤笑，“我占山为王，一不祸害百姓，二不逆乱阴阳，安需要你们招？你们天庭管天管地，还管我花果山猴子吃桃？”

“你自号‘齐天大圣’，已犯天威。”

“名号是我自己的，关天威什么事？”我往前一步，金箍棒斜指云阵，“回去告诉玉帝老儿：花果山孙悟空，不稀罕他那什么弼马温。要封，就封我齐天大圣，建府开衙，与其他天尊同列。不然——”

棒头轻震。

嗡——

无形的波动荡开，震得云阵一阵紊乱。天马惊嘶，险些掀翻玉辇。

“不然怎样？”太白金星稳住身形，声音冷了。

“不然我就当没这回事。”我收起棒子，转身往山下走，“你们回你们的天，我守我的山。井水不犯河水。”

“孙悟空！”他在身后喊，“天庭好意，你当真要拒？”

我回头，咧嘴：“好意？拿个养马的官糊弄我，这也叫好意？老倌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是看我收了七十二洞妖王，手里这根棒子又能定海，怕我哪天真的‘齐天’，所以赶紧来拴绳子，对吧？”

太白金星沉默了。

山风穿过，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那张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怒，是种深深的疲惫，像看过太多类似场面。

“你可知，”他缓缓道，“上一个拒诏的妖王，如今在何处？”

“在哪儿？”

“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化了灰。”

我笑了：“那让他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去他炉子里逛逛。”

太白金星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劝。转身登辇，云阵升起。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

“孙悟空，天庭的台阶，只给一次。下次来的，就不会是诏书了。”

白玉辇消失在云层后。

我在山顶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破妄眼一直开着，能看见那些天兵撤退时，在云层里留下密密麻麻的监视法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个花果山。

“大王……”老猴不知何时摸上来，声音发颤，“咱、咱真要和天庭作对？”

“不是我要作对。”我望着天，“是他们不许我站着。”

回水帘洞，七十二洞妖王已经收到风声，聚了一洞。熊罴最急：“大圣！天庭既已下诏，必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早做准备！”

白花蛇吐着信子：“依我看，不如假意接诏。上了天，再见机行事。”

“见什么机？”黄风怪拍桌子，“去了就是笼中鸟！当年我师兄黄眉，就是信了天庭招安，上去封个守山罗汉，结果呢？三百年没下过灵山一步！”

洞内吵成一片。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有想散伙躲风头的。

我没吭声，坐在石椅上，一根手指敲着金箍棒。棒身微震，发出低低的嗡鸣，把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众妖渐渐安静，看向我。

“要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开口，“带上你们洞里的家当，躲深山里，天庭未必找得到。要留下的——”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就得做好打仗的准备。不是小打小闹，是跟整个天庭打。会死妖，会灭洞，最后可能连花果山都保不住。”

洞内死寂。

熊罴第一个站出来，熊眼通红：“我黑风洞三百妖众，愿随大圣死战！”

白花蛇犹豫片刻，也躬身：“鹰愁涧愿留。”

陆陆续续，有四十多洞表态留下。剩下的面面相觑，最终低头离席，悄无声息退出洞去。没人拦他们。

留下的妖王聚到我跟前。熊罴清点了下：“四十六洞，妖众约八千。大圣，咱们怎么打？”

“不主动打。”我站起身，“加固各洞阵法，储备粮草丹药。派探子盯着天象，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记住——咱们的底线是花果山。天庭不来，咱们不动；天庭若来……”

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

“就让他们知道，齐天两个字，不是白叫的。”

众妖领命散去。我独自走到水帘边，看着瀑布轰鸣而下。破妄眼下，能看见水帘深处，地脉灵气正在缓慢汇聚——金箍棒插过的地方，留下了某种印记，让花果山成了一块天然的阵眼。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依托地脉，防守能增三成力。坏事是，天庭真要动武，第一目标肯定是断地脉、毁阵眼。

“大王在担心？”老猴悄声问。

“嗯。”我没瞒它，“天庭下次来，不会只带一张嘴。”

“那咱们……”

“等。”我坐回石椅，闭上眼，“等他们出招。”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庭的效率，比我想的还慢。但这半个月，花果山没闲着。熊罴带妖众在各处险要布下陷阱；白花蛇精通阵法，把水帘洞外围刻满了隐匿符；黄风怪则去联络了几个交好的散仙，探听天庭动向。

第十七天，黄风怪带回消息。

“天庭没调兵。”他脸色凝重，“但瑶池在筹备蟠桃会。请柬已发往三界，连四海龙王、地府阎君都在列，唯独……没咱们花果山。”

洞内众妖哗然。

蟠桃会，三界最高规格的盛宴。受邀即是地位象征，未受邀就是公然排斥。天庭这手，比直接派兵更毒——是要在面子上，先把“齐天大圣”踩下去。

“还有，”黄风怪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蟠桃会，特意加了一道菜。”

“什么菜？”

“龙肝凤髓。”

我握紧金箍棒。

龙肝凤髓，是龙族和凤族身上最珍贵的部位。取之必杀，杀之必结死仇。天庭在这时候上这道菜，摆明了是做给四海龙族看：听话的，赴宴吃桃；不听话的，就是盘中餐。

而四海龙族里，谁最近“不听话”？

东海龙王敖广。

“敖广收到请柬了？”我问。

“收了。”黄风怪点头，“但听说在龙宫大发雷霆，摔了三个夜光杯。最后还是龟丞相劝住，说大局为重……”

洞内沉默。

大家都明白——敖广若赴宴，就是向天庭低头，承认“齐天大圣”只是个笑话。他若不赴，东海龙族可能真会上蟠桃会的菜单。

“大圣，”熊罴沉声，“咱们不能看着龙王……”

“我知道。”我起身，走到洞口。

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黄风，”我回头，“蟠桃会何时开？”

“三日后的午时。”

“地点？”

“瑶池仙苑。”

我点头，摘下耳朵里的金箍棒，迎风一晃。

碗口粗，两丈长，乌黑金纹。

“那就去一趟瑶池。”我说。

众妖惊住：“大圣要闯蟠桃会？！”

“不是闯。”我把金箍棒扛上肩，“是去讨个说法——我齐天大圣，凭什么没请柬？”

白花蛇急道：“那是天庭重地，守卫森严，大圣此去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我咧嘴一笑，露出尖牙，“老白蛇，你忘了我是谁？”

“您是……”

“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望向九霄，眼中有火，“天压我，我捅破天；地陷我，我踏碎地。一张请柬而已——”

筋斗一翻，纵身入云。

声音从云端落下，滚雷般回荡：

“他们不给，我就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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