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定海神针

夜叉瞪着眼，灯笼在手里晃了三晃。

“齐……齐天大圣？”它嗓子发紧，“这、这名号可不敢乱用！天上有天帝，地下有阎王，你一个山野猴精，也敢称‘齐天’？”

我掂了掂扁担：“去不去？”

它往海里缩了半步，灯笼光映着青脸上的汗：“龙王在宴客，今日不见外客……”

话音未落，扁担往前一送，顶端凭空展开，金光凝聚成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比夜叉的脑袋大：

齐——天——大——圣

金光扎眼，照得夜叉嗷嗷直叫。

“去不去？”我又问。

它这回点头比啄米快，灯笼一扔，噗通扎进海里，水花都没溅起几滴。

我收了金光，扛着扁担在沙滩上坐下。月亮刚爬上来，圆滚滚地挂在海天交接处，把整片海镀成流动的银。破妄眼下，能看见海面下暗流汹涌，那些水流不是乱淌的，它们绕着某个中心打转——龙宫就在下面。

等了一炷香。

海面哗啦分开，这次出来个穿官袍的，头戴乌纱帽，脸倒是人模人样，就是腮边还有没褪干净的鳞片。

“下官龟丞相。”他作揖，腰弯得极低，“龙王有请大圣入宫。”

“带路。”

他侧身引路，海水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直通海底。通道两侧站着虾兵蟹将，甲壳在明珠照耀下闪闪发光。我扛着扁担往里走，它们齐刷刷低头，但眼珠子在盔甲缝里乱转——都在瞄我那四个还没散的金字。

龙宫比想象中热闹。

珊瑚林里飘着丝竹声，珍珠帘后透出酒肉香。大殿里，东海龙王敖广正端坐在白玉座上，左右各坐着三个龙子龙孙，下首还有几个海族长老。见我进来，丝竹停了，喝酒的放下杯，啃肉的放下骨。

“花果山孙悟空？”敖广声音洪亮，震得殿顶明珠轻颤，“夜叉报你名号，‘齐天大圣’？”

“是。”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有个红脸龙子冷笑：“好大的口气。”

我当没听见，走到殿中央。破妄眼扫了一圈——龙王是真龙，气息磅礴如海潮；龙子龙孙就差多了，像江河支流；那几个长老，不过是些深潭泥沼。

“来借件兵器。”我开门见山。

敖广捋须，眼神在我肩头扁担上停了停：“我龙宫宝库，神兵利器无数。不知大圣想要什么样的？”

“重的。”我说，“最好一万三千五百斤。”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圣说笑了。”敖广皮笑肉不笑，“凡间大将，使三五百斤兵器已是神力。一万三千五百斤？便是扛，也扛不动啊。”

“扛不扛得动，试试才知道。”

“也罢。”他挥袖，“龟丞相，带大圣去宝库。凡大圣看得上的，任取一件。”

这话说得大方，但眼里那抹轻蔑藏不住，在他想来，我这山野猴精，见过什么世面？随便给件刀枪就打发了。

龟丞相领我出殿，穿过珊瑚林，来到一座巍峨的黑铁门前。门上有符咒，金光流转。龟丞相念咒开门，里面豁然开朗——

确实是宝库。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密密麻麻挂在架子上，寒光闪闪。靠墙立着十八般兵器，件件镶珠嵌玉。深处还有几件大家伙，三尖两刃刀、方天画戟、宣花斧，都比寻常尺寸大两三倍。

龟丞相挺起胸：“大圣请选。”

我没动。

破妄眼下，这些兵器都在“说话”。刀说它饮过多少血，剑说它斩过多少妖，戟说它挑翻过多少敌将。可它们的声音太杂、太吵，像市集叫卖。

没有一件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就这些？”我问。

龟丞相脸一僵：“这……这已是龙宫珍藏。大圣若嫌不够，还有几件镇库之宝——”

“带路。”

更深一层库房，需要龙王手令才能开。龟丞相遣虾兵去取，我等在门外时，手搭在铁门上。门是凉的，但门后有什么东西在“跳”。

扑通，扑通。

像心跳。

手令来了，门开。里面空间不大，只摆着三件东西：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一杆银枪，一把金刀。每件都罩在透明的水晶罩里，光芒内敛。

龟丞相介绍：“此乃北海玄铁棍，重八千斤；西海寒银枪，重九千斤；南海赤金刀，重一万斤。皆是四海精金所铸，大圣——”

“都不是。”我打断他。

“这……”

“我要的那件，不在这儿。”我转身往外走，“带我去看你们龙宫最沉、最老、最没人要的破烂。”

龟丞相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还真有一件……但那是定海之物，动不得。”

“带路。”

这次去的不是宝库，是海底深渊。

龙宫最深处，海水颜色发黑，压力大得虾兵蟹将不敢靠近。龟丞相顶着一层淡金光罩，勉强带路。我也运起破妄眼，金光护体——守山人教的护身法，第一次用。

深渊底，插着一根柱子，粗如殿柱，高不见顶。它静静插在海底岩层里，表面覆满珊瑚海藻，还有不知名的深海生物附着其上，一明一暗地发光。

但破妄眼下，它干净得像刚出炉。

金光从铁棒内部透出来，一圈圈涟漪般荡开，把周围海水都映成淡金色。那些金光流动的轨迹，和我扁担裂纹里的金丝一模一样。

“此乃定海神珍铁。”龟丞相声音发颤，“大禹治水时，用来丈量四海深浅的定子。后留于东海，镇海眼，稳地脉。重……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我走近，伸手按在铁棒表面。冰凉，粗糙，但那股“心跳”感更强烈了——扑通，扑通，每一声都和我胸口共鸣。

“我要了。”我说。

龟丞相差点跪下：“大圣！万万不可！此物一动，四海震荡，龙宫崩塌，那是要出大祸的！”

“它等我很久了。”我手掌贴着铁棒，“你看，它在发光。”

确实在发光。金光从我掌心接触处蔓延开来，迅速爬满整根铁棒。附着的珊瑚海藻簌簌脱落，露出底下乌黑锃亮的铁身。两头金箍光芒最盛，像两只睁开的眼。

“小……小些才好拿。”我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铁棒一震。

它真的在变小。殿柱粗变成水桶粗，水桶粗变成碗口粗，还在缩。我松开手，后退两步。铁棒嗡嗡作响，表面浮起细密的花纹。

缩到齐眉棍大小时，停了。

我伸手握住，轻轻一提，铁棒离地。

整个东海的水都在晃。头顶传来隆隆闷响，那是龙宫建筑在摇晃。龟丞相抱头蹲下，嘴里念叨“完了完了”。

但我没空管他。

铁棒在手，破妄眼自动催到极致。我看见铁棒内部：不是实心，是一层层叠加的空间，每一层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有的认得出是上古云纹，有的根本看不懂。

最核心处，悬着一滴金色的血。

我的血。

或者说，是和我同源的东西。它在那儿一跳一跳，每次跳动，都带动整根铁棒共鸣。

“原来如此。”我喃喃。

菩提让我来，不是借兵器，是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根铁棒，和我一样，是天地生养的“异数”。它等我，等了不知多少年。

握紧铁棒，我纵身往上冲。

深渊在身后合拢，海水倒灌。但我冲出水面时，手里铁棒一挥——金光炸开，把追上来的海啸生生劈散。

踏浪而立，我看手里的铁棒。它又变细了些，正好合手。念头一动，它缩成绣花针大小，钻进耳朵。

舒服。

比扁担舒服一万倍。

海面恢复平静，但龙宫方向乱成一团。虾兵蟹将四处逃窜，珊瑚宫殿塌了好几座。敖广带着龙子龙孙浮出水面，脸色铁青。

“孙悟空！你——”

“借到了。”我掏掏耳朵，“谢了。”

“那是定海神针！你拿走，四海不稳，天庭怪罪下来——”

“那就让天庭来找我。”我打断他，咧嘴一笑，“报我的名字：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

说完，筋斗一翻，直冲云霄。

飞回花果山时，天刚蒙蒙亮。

猴子猴孙们还聚在水帘洞前等我。我把铁棒取出，迎风一晃——

碗口粗，两丈长，乌黑金纹，两头金箍在晨光里灼灼耀眼。

“从今天起，”我把它往地上一顿，“这才是我孙悟空的兵器。”

老猴颤巍巍上前，想摸又不敢摸：“大王，这、这棍子有名字吗？”

我想了想。

“它等我的时候，叫定海神珍铁。”我说，“现在跟我了，该有个新名字。”

海风卷着晨雾吹过山崖。

“就叫……如意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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