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柳小乐，是棵草

柳小乐趴在岩石后面，把呼吸压得比风还轻。

沾着露水的狗尾巴草叶扫过鼻尖，痒得要命，他硬生生忍住，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妹妹小花紧紧挨着他，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不远处，那头壮得像小山的青毛狼妖，正拖着步子“巡山”。它腰间的脏布袋叮当乱响——那是刚收完这个月“保护费”的证明。

这里早就不是齐天大圣称王时的花果山了。

大圣被压五行山后，山头没了主心骨，厉害的大妖跑的跑，死的死，剩下柳小乐这种不上不下的草木精怪，在废墟和野林子里苟命。

他上辈子是个倒霉蛋，救人没救成，自己淹死了。再睁眼，就成了花果山角落一株刚开灵智的狗尾巴草。修行百十年，勉强化形，法力低微得可怜。最大的本事？跑得快——草叶子轻，逃命算是天赋。

可今天，他怀里揣着东西，跑不快。

三颗下品灵石，小半瓶攒了半个月的花蜜露。这是他们兄妹这个月的全部家当，也是下个月还能不能吸上点灵气、不让修为倒散的关键。

狼妖是这片山头的“巡山使”，自封的。筑基期的修为，对柳小乐这种练气期都勉强的小妖来说，就是一座挪不动的大山。每月这时候，它都会来“巡山”，实则是收保护费。

“妈的，又是它。”柳小乐心里骂娘，指尖抠进湿冷的泥土。上个月交了两颗灵石，小花饿了好几天，头顶那几根呆毛都耷拉没了精神。这个月好不容易多存了点……

狼妖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猛地抽了抽。

柳小乐浑身一僵。

“滚出来。”狼妖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石头，“老子闻到味儿了。草精的酸气，还有……灵石的甜味儿。”

躲不过了。

柳小乐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捏了捏小花冰凉的手，用气声飞快道：“趴着，别动，别出声。”然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岩石后面慢慢站了起来，顺势用身子挡住后面的缝隙。

“狼、狼爷，您眼神真好。”他点头哈腰，笑得一脸谄媚，“下午好，下午好。”

狼妖睨着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柳小乐，又是你。这个月的份子，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柳小乐忙不迭从怀里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双手捧着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两颗下品灵石，成色足，狼爷您过目。”

狼妖一把抓过袋子，掂了掂，倒出来瞥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猛地将布袋摔在柳小乐脸上！

“两颗？！”它凑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柳小乐鼻尖，“你当老子是要饭的？这个月，涨价了！三颗！少一颗，老子今晚就拿你妹妹打牙祭！”

柳小乐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前世冰冷的河水、那种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绝望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但这次不行……小花还在后面！

就在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冲顶的刹那，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绷”地轻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直接钻了进来：

【烦死了，又是这些穷鬼。赶紧收完得了，黑熊洞那边的酒局可别误了……这破差事，真他娘没油水。】

柳小乐愣住了。

这声音……这嫌弃的语气……是眼前这狼妖的？可它明明没张嘴！

狼妖见他发呆，眼中凶光一闪，抬爪就挥：“找死！”

“我交！三颗！我交！”柳小乐猛地回神，几乎是吼出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袋里，万分不舍地又摸出一颗灵石，连同掉在地上的两颗，一起捧过去。那瓶小心珍藏的花蜜露，也被他哆嗦着放在地上。“狼、狼爷，还有这个……您润润喉。”

狼妖盯着他，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怂包草精这么“上道”。它哼了一声，抓起灵石和瓶子，胡乱塞进腰间布袋。

【算你识相。省得老子动手，脏了爪子。】

那念头又响了一次，带着点不耐烦的满意。

柳小乐这下确定了——他能“听”到对方当下的心思！虽然头晕乎乎的，像蹲久了突然站起，但千真万确！

狼妖转身，大摇大摆准备离开。

柳小乐刚想松口气，岩石后面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抽噎——是小花，她太害怕了。

狼妖耳朵猛地一竖，霍然回头！

柳小乐心脏骤停，几乎想都没想，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故意绊倒在岩石旁，同时用手狠狠拍了下石壁，弄出响声。“嘶……这破石头！”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把狼妖的注意力全拉到自己身上，脸上堆满痛楚和懊恼，“瞧我这笨手笨脚的……惊扰狼爷了。”

狼妖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瞥了眼那块岩石，没发现别的动静，只当是这怂包草精自己吓自己弄出的声响，不屑地啐了一口。

【废物。】

它丢下这么个念头，终于真正离开了。

柳小乐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不只是装，是真有点腿软。小花从石头后面爬出来，小脸惨白，扑进他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哥……我怕……”

“不怕了，不怕了，走了。”柳小乐搂着妹妹，声音发干，心里却惊涛骇浪。这突然能“听”到别人念头的本事，到底怎么回事？福还是祸？

没等他想明白，天地骤变！

轰隆隆——！！！

东边天际，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撕裂苍穹的巨响！

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刺瞎眼睛的金色光柱，如同天罚之剑，从极高的云层之上狠狠贯下，精准无比地砸在花果山核心区域！

地动山摇！真正的山崩地裂！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狂风和房屋大小的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外席卷。林木成片折断，大地裂开缝隙，无数精怪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淹没在轰鸣里。

柳小乐只来得及把小花死死护在身下，就被气浪掀得翻滚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断树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而就在这时，他脑袋里“嗡”的一声，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杂音和无数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了进来！

近处是小花极致的恐惧，远处是无数小妖肝胆俱裂的逃亡意念，更远处……花果山中心，一股炽烈如恒星爆发、狂暴如九天雷暴、孤愤如困龙深渊的恐怖意志，悍然降临，充斥天地！

那是不甘！是愤怒！是睥睨寰宇的桀骜！是被镇压五百载后，对“自由”近乎燃烧一切的渴望！

“齐天……大圣……”柳小乐痛苦地蜷缩起来，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脑子里搅动，恶心感涌上喉咙。这根本不是“听”到念头，而是被拖进了一片情绪的怒海狂涛！

恍惚中，他“看”到崩飞的山石、黯淡的佛光符印、一根仿佛能撑起天地的棒子虚影……还有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仿佛能焚尽一切枷锁的眼睛！

“哥！哥！你怎么了！”小花带着哭腔的呼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用力摇晃着他。

柳小乐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七窍都在流血，浑身冷汗浸透，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精神。

他挣扎着抬头，望向花果山核心。只见烟尘与金光混合的巨柱冲天而起，一道毛茸茸的身影立于山巅，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那啸声穿云裂石，充斥着无边的畅快与桀骜。

之前嚣张离去的狼妖，此刻却在远处显出身形，它望着那金色光柱的方向，竟是四肢伏地，瑟瑟发抖，绿眼睛里全是崩溃般的恐惧，尖声怪叫：“五行山……开了！那煞星……那煞星出来了！完了……全完了！”

柳小乐看着那吓破胆的狼妖，又感受着怀中妹妹的颤抖，和自己空空如也的灵石袋。

他这棵只想趴在泥地里安稳晒太阳的野草，好像被这场席卷天地的风暴，连根带泥，狠狠掀了起来。

而这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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