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从吴姨家仓皇逃离后,建国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四周都是他无法理解的、黏腻又冰冷的空气。他对妻子小娟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本能地排斥,甚至有些恼怒——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什么白蟒青蟒,还“上方语”?听起来就跟跳大神似的,不靠谱!
可那股子“不靠谱”的感觉,却开始如影随形地侵入他的日常生活。
最明显的是脾气。建国在镇上修车厂干活,一向以耐心细致、好说话出名。可最近,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有时正拧着螺丝,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来,觉得手里的工具不顺眼,觉得旁边工友的闲聊聒噪,甚至觉得车间里熟悉的机油味都变得刺鼻难忍。他会突然把扳手往工具箱里重重一扔,发出“哐当”巨响,把旁边人吓一跳。他自己也愣住,心里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可那股烦躁就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回家也是,看着小娟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眼神,他非但没觉得心疼,反而更添堵,想说几句重话,又硬生生憋回去,只能闷着头扒饭,气氛僵得能拧出水。
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总做乱梦,不是梦见在幽深冰冷的水潭里挣扎,就是梦见被粗糙厚重的鳞片紧紧缠住,透不过气。醒来一身冷汗,心跳得像打鼓。有次半夜惊醒,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用手在床单上划拉,划出的痕迹连起来看,竟像一条蜿蜒的蛇形!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心跳得更厉害了。
身体上也有说不出的别扭。有时正干着活,后腰突然一阵酸胀发凉,像贴了块冰;有时吃饭没胃口,看见油腻的就反胃,可明明以前他是无肉不欢的。最诡异的一次,是在家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老戏,他向来不爱听,那天却莫名觉得那调子……有点亲切?甚至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两句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腔调,把小娟和岳母都看呆了。
小娟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再试图直接跟建国解释,而是更频繁地去吴姨那里。吴姨听了她的描述,并不意外。
“青黑莽被惊动,又尚未得法门疏解,气机不畅,自然会影响到载体的情绪和身体。”吴姨一边配着安神的草药茶包给小娟带回去,一边分析,“它不急?白莽都快登台了,它能不急?但它道行深,性子可能也更沉更傲,或者与建国缘法特殊,不愿强行‘上身’显化,只通过这些细微之处施加影响,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弟马’到底是不是那块料,肯不肯接这份缘。”
“那建国他……”小娟忧心忡忡。
“他排斥,是人之常情。骤然接触完全陌生的领域,谁不害怕?”吴姨将茶包递给她,“你也不用逼他。这包茶,就说是我给你的安神茶,让他睡前喝。里面我加了点通窍安魂的药材,能稍微缓解他的不适,至少睡得好点。其余的,顺其自然。等他被‘磨’得受不了,自己生出疑惑想弄明白时,才是时机。”
小娟依言照做。建国起初对这茶将信将疑,但连喝几天后,夜里惊悸确实少了些,白天那股无名火好像也弱了一点。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有点用?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下午。建国在自家小仓库收拾废旧零件,角落里堆着些岳父留下的老物件。他无意中翻出一个蒙尘的旧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线装的老黄历和一本手抄的、字迹已经模糊的册子,像是某种记录。他随手翻开那册子,里面用极工整的毛笔小楷,记录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日期、方位和简略事件,笔迹苍劲。翻到某一页,他目光顿住了——那页纸上,用朱砂画着两条简略却生动的蛇形纹路,一白一青,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圆环。旁边还有两行小字注解,字迹更淡,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似乎写着“……护宅……双灵……约……”等残缺字样。
一股奇异的感觉击中了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震动。仿佛这粗糙的图画和残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拿着那页纸,呆立了许久,直到小娟找来。
“这……这是什么?”建国指着那图案,声音有些干涩。
小娟一看,也愣住了。她认得这匣子,是姥爷留下的,据说姥爷年轻时也懂些这些。她看着那白青双蛇的图案,心跳加速,忽然想起吴姨说的“龙凤堂”、“渊源极深”。她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躲闪,直视着建国疑惑又隐隐有所触动的眼睛,轻声说:“建国,有些事,可能……真的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掉的。吴师父说,咱家这情况,叫‘龙凤堂’。”
她将吴姨关于“龙凤堂”、关于他们夫妻各自可能带仙、关于他近期反常原因的解释,尽量平静、缓慢地说了出来。这次,她没有用任何玄乎的词,只是陈述“可能”、“吴师父猜测”、“如果真是这样”。
建国听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从最初的抗拒,到将信将疑,再到看着手中那泛黄纸页上莫名的熟悉图案时的沉默。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看着那两条简笔画出的蛇,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问:“那……我身上那个……青黑色的,它想干嘛?”
“吴师父说,它可能……也在等一个出路,或者,在等你愿意‘看见’它,跟它说话。”小娟小心翼翼地说,“就像我身上那位白莽师傅,一开始我也怕,后来……慢慢能听懂它一点意思了。它说,你们俩身上这两位,是老相识了。”
或许是那幅古老图案的冲击,或许是连日来身体心灵莫名的折磨让他疲惫,也或许是小娟此刻平和坦诚的态度消解了他部分敌意,建国心里那堵坚硬的抗拒之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开始允许小娟继续给他泡那安神茶,甚至默许了小娟偶尔在两人独处时,尝试用最平静的语气,“转述”一些从吴姨那里听来的、关于如何初步与自身仙家建立“感应”的笨办法——比如心烦意乱时,试着静坐片刻,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身体哪里最不舒服,然后在心里对着那处,像对个闹别扭的老朋友一样,默默说一句:“知道了,别闹了,慢慢说。”
起初,建国觉得这行为傻透了。但有一次,他修车时不小心锤子砸了手,疼得钻心,一股邪火又往上冒。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憋着气,在心里对着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手疼的部位,恶狠狠地默念:“行了!知道了!疼!你也消停点!” 奇迹般地,那躁火竟真的像被泼了盆冷水,嗤一下熄了大半,只剩下单纯的肉疼。而手疼的地方,似乎流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沁沁的感觉,疼痛缓解得比往常快了些。
他怔住了。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类似细微的“回应”开始出现。当他因某事极度焦虑时,后腰那惯常发凉的地方会微微发热,像有只手在帮他撑住那股下坠感;当他难得心平气和时,能隐约“感觉”到体内某个沉甸甸的存在,似乎也放松了些,不再那么紧绷地抵触周围一切。
这种变化缓慢而真实,由不得他不信。他开始主动向小娟打听吴姨还说了什么,虽然依旧带着别扭和保留,但眼神里多了探究。小娟趁热打铁,征得吴姨同意后,在一个下午,带着建国再次去了那个小院。
这次,建国没有逃。他依旧感到不适,那种被无形之物包裹、窥视的压迫感还在,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努力定下心神,坐在吴姨对面。
吴姨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放松,然后取出一张新的黄表纸,一支笔。她燃香静默片刻,对建国说:“闭上眼睛,尽量别想什么。如果觉得手想动,就随它。”
建国依言闭眼。起初一片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慢慢地,他感觉握笔的右手有些发麻,然后,那手竟真的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移动,笔尖颤抖着落在纸上。他心中一慌,差点睁眼,想起吴姨的话,又强行忍住。笔尖的动作从生涩到逐渐流畅,开始划出一些他根本不认识、也绝非他本意的弯曲线条和古怪符号,断断续续,间或停顿。整个过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沉重、苍凉、又带着点审视意味的情绪,借由他的手腕流淌到笔尖。
等他停下,睁开眼,看到纸上那一片凌乱却又隐隐有种奇异规律的“鬼画符”时,脸上写满了震惊。
吴姨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半晌,点点头:“是它。青黑莽。道行果然深厚,这‘莽文’古朴大气,隐有风雷之意。它说……它等了很久了。”她看向建国,目光深邃,“它认你。也认这‘龙凤’之约。如今白蟒已亮旗,它也愿现形。但立堂之事,需你二人同心,它才肯全然托付。”
建国看着纸上自己亲手(又不算亲手)写出的东西,再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和那幅老画,长久以来的怀疑、排斥、恐惧,在这一刻,竟化为了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责任感。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紧张望着他的小娟,又看向目光平静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吴姨,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续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又充满戏剧性地推进了。在吴姨的主持下,选定了吉日。立堂那天,小院格外肃穆。堂屋正中,悬挂起一张特制的大幅堂单。不同于寻常单堂口的形制,这张堂单以一道柔和的云纹中线为界,左侧以银粉衬底,朱砂书写,为首的便是“蟒仙·白云卿”及其麾下名号,字迹清逸灵动,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右侧则以黛青为底,墨笔挥就,为首的是“蟒仙·玄墨”及其所属,字迹沉雄古朴,隐有磐石之稳。左右呼应,一白一青(黑),一显一隐,却又通过中央缠绕的祥云与共通的护法、碑王名讳紧密相连,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就是“龙凤堂”的堂单,一纸承载两堂仙,夫妻共掌一炉香。
仪式中,小娟与建国并肩而立。当吴姨念诵完长长的请神疏文,最后高喝“龙凤呈祥,仙堂稳固,旗号昭彰,今即开张!”时,小娟感觉体内白莽那股长久以来的躁动与急切,瞬间化为一道清越的长吟(只有她能感知),顺着她的指尖,似乎要透体而出;而建国,则感到后腰那股沉滞的凉意骤然化为一道温润却浑厚的力量,沉甸甸地落定在他丹田之处,再无之前的排斥与不适,只有一种古老的、沉默的认同。
香炉中,三柱大香燃起的烟气,并未分散,而是笔直上升至屋顶,然后缓缓散开,均匀地笼罩在整个堂单之上,宛如一道无形的桥梁,沟通了两侧。
礼成。
从那天起,建国依旧是那个修车厂里手艺不错的师傅,小娟也还是那个会为家长里短操心的普通女人。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建国偶尔在遇到棘手难题或需要下重大决心时,心里会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有块压舱石;小娟则感觉自己与白莽师傅的沟通更加清晰高效,处理一些吴姨交给的“小事情”时越发得心应手。
他们开始尝试一起“看事”。通常是小娟主问,感知信息,建国在一旁沉默感受,偶尔会在小娟犹豫或信息矛盾时,突然开口补充一句关键,或者指出某个被忽略的细节,角度往往与小娟互补,一针见血。起初还有些磕绊,渐渐竟配合出了独特的节奏。
“龙凤堂”的名声,悄然在小范围内传开。人们都说,那对年轻的夫妻,看事儿挺准,尤其擅长处理一些涉及家族渊源、夫妻因果的复杂问题。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准”与“稳”,源于堂单上那一白一青两脉古老灵体的共同守护,也源于他们夫妻二人,在这段奇幻惊心又最终归于平淡的旅程中,逐渐滋生的理解、信任与同心。
齐语见证了这整个“龙凤堂”从冲突、怀疑到最终建立的全过程。她看着那对曾经一个痛苦惶恐、一个排斥逃避的夫妻,如今眉眼间多了份共同的沉静与隐约的默契,心中感慨万千。仙缘或许莫测,人心或许易变,但在这片充满古老信仰的土地上,总有些意想不到的纽带,能将截然不同的个体与存在,联结成一个新的、稳固的“家”。而她的修行之路,似乎也在这“家”的倒影中,看到了更复杂的可能,与更温暖的光亮。窗外的杨树又一次落尽了叶子,等待着下一个春天。而人间与仙家交织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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