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吴桂兰

女人停下了摘豆角的手，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齐语憋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院里的阳光斜照，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她没有对齐语刚才那番“非本人”的急切告白做出任何惊讶或评断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进屋吧。”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

她转身往正房里面走，齐语下意识地跟上，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还嗡嗡回响着刚才自己嘴里蹦出的那些话，脸上烧得厉害。穿过光线稍暗的堂屋，女人推开一扇漆色深沉的旧木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窗户不大，拉着素色窗帘，光线有些昏暗，却异常整洁。靠墙有一张老式的深棕色书桌，上面没有电脑文件，只摆着一个古朴的铜香炉，几本线装旧书摞在一边，还有一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混合着某种草药根茎的清苦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宁神的效果。

“坐那儿。”女人指了指书桌前那把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木椅子。

齐语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脊背挺得有点僵直。书桌光滑的表面映出她模糊不安的倒影。女人自己则走到桌子的另一侧，那里似乎有把更宽大些的椅子，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了一点窗帘，让更多一些的天光透进来，既不刺眼，又驱散了些许昏暗。

然后她才转身，在齐语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沉淀着岁月痕迹的书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齐语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些，锐利依旧，却奇异地没有让齐语感到被审视的不安，反而像是一种冷静的“察看”。

“刚才，是黄家那位？”女人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吃过饭了没”。

齐语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又小声补充：“嗯……它，它话多，有点急……”

“看出来了。”女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稍纵即逝，“胡家的没吭声？”

齐语一愣，仔细回想，刚才那一阵急切倾诉里，确实只有黄仙那种活泛又带点磕巴的调子，属于胡仙的那种沉稳感，一丝也无。她摇了摇头。

女人并不意外，只是说：“胡家性子傲，伤得重了，或者心气不顺，就不爱言语。”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齐语，看向她身后某个无形的存在，“你们俩……这一趟，吃了不少苦头。”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让齐语鼻子一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梦里那伤痕累累归来的身影，为了那无声承受的清冷骄傲。她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旧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窗外的市井喧闹被隔得很远。齐语坐在这个陌生又莫名让人心安的空间里，坐在这个眼神锐利却并无恶意的女人面前，第一次感到，那些缠绕她多年的恐惧、混乱、委屈和茫然，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边缘。不是解答，不是救赎，仅仅是一个……可以被如此平静地“看到”和“说出”的地方。

她依旧拘谨，手指绞在一起，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但那股自从踏入这个小院就萦绕心头的、想要靠近和信任的感觉，在此刻昏暗宁静的小屋里，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我叫吴桂兰。”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以后叫我吴姨就行。”

“吴……吴姨。”齐语小声叫了一句。

“嗯。”吴桂兰应了，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又找出一支普通的圆珠笔，“把你感觉到不对劲以来，重要的事，按时间大致写写。梦里见了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找过哪些人，怎么说的，结果怎样。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讲究。”

她把本子和笔推到齐语面前。

“今天你就做这个。写不完，下次来继续写。写的时候，尽量心静。就当是……给你自己，也给身后跟着你的那两位，理理头绪。”

齐语接过本子和笔，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磨着指尖。她看着空白的格子页，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急于给她下定义、做安排，而是让她自己，从头去“看见”和“梳理”这段光怪陆离的经历。

窗外的光透过素色窗帘，温煦地笼罩着这间静谧的小屋。铜香炉里的烟气依旧袅袅。齐语低下头，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落下了第一个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为这个名叫齐语的女孩，和她身后那些无声的同行者，缓慢而郑重地流淌。而对面坐着的吴桂兰，重新拿起了她的白瓷茶杯，静静喝着茶，不再说话，只留下满室令人心定的安宁，陪伴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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