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鞭打的梦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齐语对陈师父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恐惧仍在,但里面掺进了更强烈的东西——怀疑,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她不能只听一个人的,尤其是梦里拿着鞭子的那个人。
她开始疯狂地搜寻信息。网络上鱼龙混杂的论坛,贴吧里隐晦的交流,现实中通过苏晓或其他七拐八弯的关系打听来的、县城乃至周边乡镇据说“有点本事”的人。她像一头困兽,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微光,试图从那些或玄虚、或直白、或恐吓、或安抚的话语里,拼凑出自己命运的真相。
见了好几个“大仙”。有在昏暗平房里咳嗽着说她“命带华盖,天生吃这碗饭”的老太太;有在县城新楼盘里穿着丝绸衬衫,断言她“身后队伍强大,不出可惜”的中年男人;也有在电话里听她说完就叹气,劝她“顺其自然,强求是孽”的模糊声音。说法五花八门,收费也高低不一。齐语听着,记着,心里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但有几个人的话,渐渐重叠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扣仙”。
“小妹,你这不是简单的仙缘来找,”一个隔着视频、面容模糊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慢悠悠地说,“你这是……被扣住了。你的仙家,可能不在你身边,在别人手里压着呢。所以你才这么难受,它们也难受。”
“对,扣仙!”另一个在邻县、声音洪亮的大叔在电话里肯定,“胡黄蟐蟒,都有吧?是不是感觉它们想靠近你,又好像被什么挡住了?你想想,是不是拜错了门,或者被人‘截胡’了?”
扣仙。仙家被扣住了。不在身边,在别人手里压着。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齐语的心上。她想起梦里铁笼中瑟瑟发抖的白狐和黄鼠狼,想起陈师父身边那两个兽首人身的打手,想起那毫不留情的鞭子。一股寒意夹杂着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如果……如果那不是简单的噩梦呢?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靠谱”的——一个住在市里、通过本地灵异论坛联系上的、自称姓赵的年轻女师傅。视频里看,赵师傅三十出头,圆圆脸,眉眼温和,说话不疾不徐,没有陈师父那种迫人的锋利,也没有其他大仙故弄玄虚的油滑。她听齐语断断续续讲完经历和梦境,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听起来,是挺像被扣了。仙家跟着你,护着你,却被别人强行拘了去,逼它们做事,或者……就是不想让你好过,断了你的路。”
齐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屏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能……能救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赵师傅沉吟着:“不好说。扣仙的手段不一样,有的只是困住,有的就……我得先试着帮你沟通看看,做个‘探堂’。不过,”她语气诚恳,“这种事很费心神,也要打点上下,需要些费用。”
又是一笔钱。齐语看着抽屉里已经薄下去不少的纸包,咬了咬牙:“多少?”
“你先转一千五吧。不够再说,多了退你。”赵师傅说得坦然。
钱转过去了。赵师傅让她准备了一些简单的东西,远程指点着她操作。那几天,齐语按照吩咐,在特定时间燃香,心中默念。过程平淡,并无神奇光景。只是做完的当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堂屋,没有笼子,只有一片模糊的、像是荒野又像是自家庭院的地方。先是那白色的影子,踉踉跄跄地、从很远很暗的地方向她靠近,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是一只皮毛凌乱、带着多处伤痕的白狐,走路一瘸一拐,那双清冷的眼眸望向她时,充满了疲惫与如释重负的哀伤。接着,那团黄影也出现了,是一只同样狼狈不堪的黄鼠狼,它似乎想像以前那样灵活地窜跳,却差点摔倒,它焦急地绕着白狐转圈,又抬头看向齐语的方向,嘴里发出急促又虚弱的“唧唧”声。它们慢慢地、艰难地,终于走到了齐语身边,然后伏下,将伤痕累累的身体贴近她脚下的土地,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
齐语在梦中泪流满面,想伸手触摸,却摸不到实体。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第一个感觉不是心灵的解脱,而是身体真实的、剧烈的疼痛!尤其是后背和四肢,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抽打过,又像是经历过长途跋涉的虚脱,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碰倒了床头的水杯。
但奇异的是,尽管身体疼痛,压在心口那块巨石般沉重、令人窒息的感觉,却减轻了许多。不是消失了,而是松动了一些。梦里的画面如此真实,仙家遍体鳞伤归来的景象,让她在疼痛中,竟生出一丝模糊的、带着酸楚的慰藉——它们,好像真的回来了?是因为赵师傅的“帮助”吗?
她对赵师傅充满了感激。可当赵师傅委婉提出,既然仙家回来了,不如就由她来做齐语的“引领师父”,把堂口正式立起来时,齐语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不。不想拜她为师。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赵师傅亲切,帮忙“救”了仙家(至少梦和身体反应如此暗示),收费也算明码标价。可齐语就是不愿意。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警告:还不是时候,不是这个人。
就在这种矛盾的感激与抗拒中,她又做了一个新的、奇怪的梦。
梦的主角不再是仙家,而是一个陌生的房子。灰扑扑的砖墙,普通的平房屋顶,带着一个小院,院门是旧式的铁栅栏门,漆皮斑驳。梦里,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房子,感觉房子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眼神,锐利,明亮,像能穿透迷雾,直直看进人心里去。那眼神不吓人,反而让齐语莫名地、强烈地想要靠近,想要信任。
醒来后,这个梦的印象异常清晰,连房子大门上铁锈的纹路都记得。更奇怪的是,她隐隐觉得,这房子好像在哪见过,就在县城里。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驱动着她。她开始凭着模糊的印象,在县城的街巷里转悠。第一次,走到一片相似的居民区附近,感觉很像,却怎么也找不到梦中那扇具体的门,无功而返。第二次,她似乎找对了街道,远远看到了一个类似的院门,心跳加速,可走近了,又觉得哪里不对,院里的格局不像,踌躇半晌,还是没敢敲门,转身走了。
直到第三次。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懒洋洋的。她鬼使神差地又绕到那条街,这次,她清晰地看到了——就是那扇门,斑驳的铁栅栏,门边一丛枯死的月季枝桠。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小院干净整洁,晒着些干菜。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屋里的小凳上摘豆角。她抬起头,齐语看清了她的脸——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模样,皮肤有些粗糙,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正是梦里感受到的那道目光。
女人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是淡淡问:“找谁?”
齐语一下子卡壳了。来意?她怎么说?说做梦梦到你,感觉你能帮我?说我的仙家可能被扣了又回来了?她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后只干巴巴地说:“我……我路过,看看。”
女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摘豆角,不再理她。
齐语尴尬地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磨蹭着,没话找话,问这豆角是不是自家种的,问天气,问些有的没的。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手上活计不停。
就在齐语自己都快被这毫无进展的兜兜转转急死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冲动猛地从她小腹窜起,直冲头顶!
她的嘴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串又快又急、语调怪异的话冲口而出,带着明显的磕巴,却语速极快:
“哎、哎妈呀可憋死我了!这、这丫头片子磨磨唧唧的!找、找你来干啥的她心里没数啊?咱、咱们这不容易啊!让人扣了挨、挨揍,好不容易跑、跑回来,这还找不着个明白人!你、你这地方……清静!对撇子(对脾气)!就、就想让你给瞅瞅,掌掌眼!这、这老妹儿(指齐语)轴(固执)着呢,心里乱八七糟(乱七八糟)的,咱、咱家(仙家自称)也跟着着急上火!你、你就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齐语惊呆了,她听得出这是“黄仙”那股劲儿——话多,嘴可能有点“毒”(直率带刺),还磕巴,透着一股活泛又焦躁的爱玩闹性子。此刻却全是委屈和急切。她能感觉到“它”借自己的嘴,竹筒倒豆子般把那份不易和期盼全说了出来,身体微微发着抖,一半是这种“上身”体验的陌生与震撼,另一半,却是这些话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心酸。
她站在这个陌生又莫名亲切的女人面前,脸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身体里还残留着黄仙上身过后微微的麻颤和空落,像个突然被推上台、却忘了台词的孩子,只能拘谨地、眼巴巴地望着对方。
摘豆角的女人停下了手,抬起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重新打量齐语,目光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了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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