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学的第六感

大学考到了省城。

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那天，父亲把齐语的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塞得太满，盖不上，他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母亲一直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多吃点好的，别省钱。”

车开了，齐语从后窗看着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拐过街角。杨树的叶子在夏末的风里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省城很大，车水马龙。校园里有齐语从未见过的银杏大道，秋天时金黄一片。她学着穿牛仔裤和帆布鞋，和室友讨论网购和明星八卦，偶尔去学校后街的小馆子改善伙食。生活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那些关于影子、声音和泛黄卦书的记忆，被妥善收进了行李箱底层，连同高中校服和旧日记本。

直到一些细微的“不对劲”开始浮现。

起初是些小事。室友小雯说周末要去逛街，话还没说完，齐语脑子里就闪过“她会看中那件蓝色条纹衬衫但最后没买”的画面。后来在商场，小雯真的在那件衬衫前停留了很久，摸了摸价签，又放下了。

一次专业课小组讨论，齐语莫名觉得李萌会迟到。结果那天李萌真的因为闹钟没响晚到了十分钟。

最明显的一次，是和同学去市中心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击中了齐语——木质桌子的摆放角度，墙上的抽象画，甚至空气里漂浮的芋泥香味，都像复刻自某个模糊的梦境。她愣在门口，同学拉了她一把：“走啊，发什么呆？”

“我好像……来过这里。”齐语喃喃道。

“不可能吧，这家店上周才开业。”

齐语没再解释。但那种感觉太真切了，仿佛她能预见到下一刻服务员会从哪个方向走来，阳光会以什么角度透过百叶窗落在邻桌女孩的发梢上。

她开始偷偷上网查。“似曾相识”、“既视感”、“预知梦”、“海马效应”……科学解释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记忆碎片错误拼接，有的说是大脑处理信息时产生了微小延迟。也有人提到更玄乎的概念，“时空重叠”、“高维信息干扰”。齐语浏览着那些论坛帖子，灯光映在宿舍的电脑屏幕上，窗外是省城永不彻底黑暗的夜空。心里那两个声音偶尔会冒出来讨论几句，一个倾向于理性分析，另一个则低语着：“也许，那些影子想告诉你什么？”

但齐语很快摇头甩开这念头。大学生了，该相信科学。她把这事归结于自己过于活跃的想象力，或者，就像网上某个帖子说的，可能是压力导致的轻微神经敏感。

日子继续。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为期末考试熬夜。寒暑假回县城，一切照旧。母亲的白头发多了几根，父亲的腰似乎没那么直了。老街的书摊不见了，变成了水果店。王奶奶的大白猫成了老猫，整天在暖气片旁打盹。

齐语以为生活会这样平稳地滑向未来，直到大三那年。

疫情来了。

她们被匆匆送回家，开始漫长的网课时代。县城的时间仿佛变慢了，齐语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间，窗外还是那些杨树。只是这次，她是在笔记本电脑前，听着千里之外的老师讲课。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晚上。

饭桌上，母亲叹了口气，说起姥姥下午打来电话。“你姥姥又说养狗的事儿了，”母亲给齐语夹了块鱼肉，“说年轻人养狗分心，气味也不好，还是找个好人家送走吧。”

齐语心里一阵发闷。豆豆是她高考后抱回来的小狗，一只土黄色的小串串，陪她度过了许多写作业的夜晚。它现在正趴在她脚边，温暖的一团。

“豆豆很乖……”齐语想辩解，但看着母亲为难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姥姥年纪大了，说话向来有分量。

那晚回到自己房间，齐语关上门，坐在床边。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和委屈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起初只是鼻子发酸，接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停下来，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抬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开始扇自己的脸颊。

不重，但清晰有声。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茫的、被什么东西裹挟着的失控感。她听见自己在哭，却像在听别人哭。

“小语？你怎么了？”母亲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提高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停下！”

母亲的呵斥像一道惊雷劈进混沌。齐语猛地一颤，动作停了。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看着母亲惊怒交加的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滑下床，直接跪在了床上，双手合十，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样祈求：“妈妈我错了，你别生气，我害怕……我害怕……”

母亲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担忧和困惑取代。她走过来抱住齐语：“不怕不怕，妈妈在。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几天，齐语像换了一个人。

情绪成了脱缰的野马。父亲轻声问她网课能不能跟上，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母亲在厨房哼歌，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以往齐语是安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内向，可现在，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情绪激烈波动。

最离谱的是那次出门。街上，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为了抢道，差点刮到齐语。按照她以前的性格，多半会愣在原地，然后默默走开。可那天，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声骂了回去。骂完她自己都惊呆了，那个骑车的人也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在初春还有些冷冽的街头，齐语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

这不是她。

那个安静、有些敏感、喜欢胡思乱想但从不与人冲突的女孩，去了哪里？

“妈，”齐语鼓起勇气，在一天午饭时说，“我可能……心理上有点问题。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心理医生？”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先吃饭，回头再说。”

那天下午，齐语在房间午睡。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听到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母亲在打电话。

“……对，就这几天，像变了个人……哭，控制不住，还自己打自己……吓死人了……我跟她爸商量了，不行，不能拖了……”

齐语心跳慢慢加快。

接着，她听见母亲说：“……嗯，找大姐夫看看。”

所有的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齐语猛地睁开眼，眼泪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连抽泣都卡在喉咙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的声音。

大姐夫。大姨夫。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坐在他家旧沙发里，低头不停抽烟，偶尔给人“看事儿”的敦厚男人。记忆里，他的房间总是烟雾缭绕，供桌上红烛的光晕暗暗的。小时候去拜年，齐语总有点怕那个房间，不敢多看。

一股寒意，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确信，从齐语脚底缓缓爬升。

不是心理医生。

他们要带她去看的，是“那个”。

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自己。那个熟悉的、平凡的自己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龟裂，露出底下她一直隐约感知、却从未直视的幽暗水面。

网课的提示音在电脑上响起，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齐语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坐下，点开会议软件。老师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开始讲解案例分析。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笔记。

一切如常。

只有齐语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以为”的轨道上了。县城灰蓝色的天空压在窗外，春天快来了，但风里还带着去冬的寒意。

而关于影子、声音、第六感，以及此刻体内这份陌生的失控，所有零碎的、被齐语用“平凡”、“想象”、“巧合”小心掩盖了多年的碎片，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拼凑向一个她从未敢细想的答案。

那个答案，或许就在大姨夫那间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在红烛摇曳的光里，在沉默的凝视与寥寥数语中，等待着这个二十一岁的、以为自己只是有点“不一样”的平凡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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