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高中的玄学启蒙

高中设在县城另一头，要骑二十分钟自行车。

齐语的自行车是表哥淘汰下来的，蓝色漆掉了不少，骑起来链条咯吱咯吱响。路上会经过一片玉米地，夏天时绿浪翻滚，秋天就剩下枯秆在风里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高中生活和初中没什么本质不同，只是习题册厚了，晚自习长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点对未来的模糊焦虑。齐语依然不算突出，文科尚可，理科勉勉强强，坐在教室中排，是最容易被老师视线掠过的那种学生。

改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齐语偶然在县城老街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泛黄的《周易浅释》。书页脆得好像一碰就碎，标价五块钱。鬼使神差地，她买下了它。

起初只是好奇。夜里做完习题，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摊开那本老书。乾为天，坤为地，那些拗口的卦辞爻辞像密码。她看不懂，却莫名被吸引。

后来，她开始留意起县城里那些隐秘的存在。

比如学校后门那条小巷深处，有个总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太太。女生间悄悄流传，说她“看得准”。再比如，同桌周小雨的姥姥家供着“堂口”，周小雨说她小时候见过姥姥半夜起来点香，对着空气说话。

“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真的吗？”有一次，齐语装作不经意地问。

周小雨啃着苹果：“我姥姥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姥姥确实能说出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齐语心里动了动。

她开始偷偷查阅资料。学校图书馆角落里有几本蒙尘的民俗书，她借出来，躲在操场看台的背阴处看。里面讲到萨满，讲“出马”，讲胡黄蟐蟒。那些字眼陌生又奇异，像另一个世界的门缝里漏出的光。

她也试过自己给自己“算命”。用三枚硬币，照书上说的摇卦。硬币落在旧作业本的背面，叮当轻响。齐语记录正反，对照卦象，试图从那几句玄奥的断辞里，解读自己的未来——考得上大学吗？会离开这个县城吗？那些声音和影子，到底是什么？

结果往往似是而非。“潜龙勿用”、“密云不雨”，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齐语沉迷在这种解谜般的游戏里。它让平淡的高中生活有了一丝隐秘的涟漪。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画八卦图，记住天干地支的轮转，甚至尝试理解“甲乙木”、“丙丁火”这些抽象的概念。

而生活，依然在轨道上滑行。

清晨六点起床，母亲已经热好了豆浆。骑车上学，路上会遇见同样睡眼惺忪的同学。早读是英语或语文，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然后是晚自习，直到九点半。县城夜晚很静，只有几盏路灯，齐语骑在黑暗里，头顶是北方清澈的星空。

那些声音，还在。

做数学选择题时，一个说选C，另一个说再算算。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心里会突然讨论起晚上吃什么，一个声音倾向于红烧茄子，另一个怀念起家里的酸菜馅饺子。齐语依然会在独处时，把这种内心的对话轻声说出来，像一种习惯性的排练。走廊尽头，水房空无一人时，她能听见自己低低的、带着点回音的自言自语。

影子也还在。

次数似乎减少了，或许是她长大了，不那么容易“看错”了。但它们并未消失。某个晚自习课间，齐语去操场透气，一抬头，看见教学楼顶的月光下，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白影掠过，后面依旧跟着那团更模糊的、暖色调的光晕。她眨了眨眼，它已融入月色，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象。

有段时间，齐语着魔似的想用那些刚学来的、半懂不懂的“知识”解释这一切。是“仙缘”吗？还是什么“守护灵”？她在日记本上胡乱写下猜测，又自己否定掉。太玄了，离她这个要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高中生太远了。

更多时候，她觉得这可能只是一种……特别的神经质。青春期的幻想残余，加上点天生的敏感。就像班里有的同学总怀疑自己得了绝症，有的则沉迷星座配对。她只是恰好，迷上了这些更乡土、更神秘的玄学而已。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不那么害怕了。

那些声音，就当是自己思路开阔，善于多角度思考问题。那些影子，或许是县城光线与老旧建筑共同制造的、属于她个人的海市蜃楼。它们是她平凡生活里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的异常频率，像收音机里偶尔串进来的模糊电台。

高三那年冬天，雪特别大。晚自习下课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齐语和几个同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车辙在雪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显得格外温暖。

走到老街口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老太太常坐的屋檐下。那里空着，只有厚厚的积雪。

“看啥呢？”同学问。

“没什么。”齐语笑笑。

心里却有个声音轻轻说：“她今天没来。”

另一个声音接上：“天太冷了，老人家怕冻着。”

齐语没再自言自语。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康熙王朝》的主题曲。

回到家，母亲煮了姜糖水。齐语捧着碗，站在窗前喝。热气氤氲了玻璃，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暖黄的光晕。

或许，她永远也搞不懂那些声音和影子到底是什么。

或许，它们根本不需要被搞懂。

就像这本《周易》，她翻了一年多，依然似懂非懂。但这不妨碍她在解出一道数学难题，或是作文拿了高分时，心里偷偷觉得，是不是今天“卦象”不错？

就像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她熟悉它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种气味，却依然觉得它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而那些声音，那些影子，还有这本泛黄的古书，可能只是这些故事里，最贴近她的、最私密的一章。

她把最后一口姜糖水喝完，胃里暖洋洋的。

明天还要模拟考呢。

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等考完了再说吧。现在，一个平凡的高三女生最该做的，是好好复习，好好睡觉，在雪夜里做一个关于未来的、踏实的梦。

至于梦里会不会飞，会不会有白色的影子掠过——那得等睡着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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