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

初三的教室搬到三楼，窗外能看见篮球场。课间十分钟，男生们总是一窝蜂涌下去抢场地，刘畅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胡梦琦有时候会站在走廊上看。她不爱尖叫加油，只是静静地看，手里拿着瓶水，等刘畅打完球上来时递给他。

“三分球有进步。”某天她这样说。

刘畅擦着汗笑：“那当然。”

“不过防守还是漏人。”胡梦琦补充，“第二节快结束时，那个穿红球衣的从你左边突破，你完全没跟上。”

刘畅愣了：“你看这么仔细？”

胡梦琦别过脸：“随便看看。”

初三下学期的体育中考，女生要考800米。胡梦琦耐力不行，每次跑到第二圈就脸色发白。体育老师建议她每天放学后加练。

“我陪你跑吧。”刘畅说。

胡梦琦眼睛一亮：“真的？”

“反正我也要练1000米。”

于是每天放学后，操场上多了两个并肩跑步的身影。四月傍晚的风很温柔，吹起胡梦琦的马尾，发梢扫过刘畅的手臂。

“我不行了……”第三圈，胡梦琦慢下来，大口喘气。

“坚持，还有最后半圈。”刘畅放慢速度陪她，“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胡梦琦咬着牙跟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跑道上重叠又分开。

跑完的那天，胡梦琦瘫在草地上。刘畅去买水，回来时看见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给。”刘畅把水递过去。

胡梦琦睁开眼，没接水，而是说：“刘畅，你有喜欢的人吗？”

刘畅手一抖，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胡梦琦坐起来，接过水，“你看阿瑾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刘畅没说话，拧开自己的水猛灌一口。

“她知道吗？”胡梦琦问。

“不知道。”刘畅声音闷闷的，“你也别告诉她。”

“放心。”胡梦琦笑起来，笑容里有刘畅看不懂的情绪，“我嘴很严的。”

那天晚上，刘畅失眠了。他想起阿瑾低头做题时颤动的睫毛，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也想起胡梦琦躺在操场上的样子，夕阳把她的脸颊染成橘红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课间，刘畅经过办公室时，听见王老师在和阿瑾谈话。

“……保送一中是稳的，但老师希望你能冲一冲省重点。”王老师说。

“我考虑一下。”阿瑾的声音很平静。

刘畅靠在墙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省重点在城南，一中在城北。如果阿瑾去了省重点，他们很可能再也不会同校了。

放学时下雨了。刘畅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阿瑾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一起走吧。”她说。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刘畅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看见她握着伞柄的纤细手指。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你要去省重点吗？”刘畅问。

阿瑾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哦。”

走到岔路口，阿瑾把伞往刘畅这边倾了倾：“你家往哪边？”

“右边。”

“我往左。”阿瑾把伞递给他，“你用吧，我家很近。”

“那你……”

“跑几步就到了。”阿瑾笑了笑，转身冲进雨里。

刘畅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看着阿瑾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透明的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模糊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刘畅把伞还给阿瑾时，伞已经晾干了，折得整整齐齐。

“谢谢。”阿瑾接过伞，指尖碰到刘畅的手，很快缩回去。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刘畅走神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把伞，伞下有两个小人，挨得很近很近。画完又赶紧涂掉，心跳得厉害。

胡梦琦传过来一张纸条：“你耳朵好红。”

刘畅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放学时，胡梦琦拦住他：“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吧，快中考了。”

“我还有篮球训练。”

“训练完呢？”胡梦琦不肯放弃，“下午四点，我在图书馆二楼等你。”

刘畅想拒绝，但看着胡梦琦认真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周六下午，刘畅训练完赶到图书馆时已经四点半。胡梦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没写。她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有些落寞。

“抱歉，来晚了。”刘畅在她对面坐下。

胡梦琦回过神，笑了笑：“没关系。”

他们安静地做题。阳光慢慢西斜，在桌面上移动。刘畅遇到一道难题，咬着笔杆皱眉。胡梦琦凑过来看：“我看看。”

她的头发垂下来，有淡淡的柑橘香。刘畅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这里，用这个公式。”胡梦琦在草稿纸上演算，字迹潇洒利落。

“原来如此。”刘畅恍然大悟。

胡梦琦托着下巴看他：“刘畅，你想考哪所高中？”

“一中吧。”刘畅说，“我的分数应该够。”

“那阿瑾呢？”

刘畅笔尖一顿：“她……可能会去省重点。”

“哦。”胡梦琦低头转笔，“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图书馆的钟敲了五下。胡梦琦开始收拾书包：“我该走了。”

“我送你？”刘畅脱口而出。

胡梦琦摇头：“不用，我家就在附近。”她背起书包，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刘畅，中考加油。”

“你也是。”

胡梦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刘畅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块空缺是因为阿瑾可能要去省重点，还是因为胡梦琦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中考前最后一周，阿瑾请了三天假。王老师说她是去参加省重点的自主招生考试。

刘畅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胡梦琦传过来一张纸条：“担心她？”

刘畅把纸条揉碎，没回。

阿瑾回来的那天，脸色有些苍白。课间，刘畅鼓起勇气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阿瑾简单地说，然后继续做题。

刘畅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放学后，刘畅收拾书包时，发现桌肚里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是阿瑾的字迹：

“谢谢你的伞。中考加油。”

没有落款，但刘畅认得那字迹。他把纸条小心抚平，夹进物理书里。

走出教室时，他看见胡梦琦靠在走廊栏杆上，正望着远处发呆。

“梦琦。”他叫了一声。

胡梦琦回过头，眼睛有些红。

“你怎么了？”

“没事。”胡梦琦扯出个笑容，“沙子进眼睛了。”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整个校园染成血色。刘畅和胡梦琦一前一后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中考前一天，刘畅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阿瑾：“明天加油，正常发挥就好。”

一条来自胡梦琦：“别紧张，你可以的。”

刘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给两个人都回了同样的两个字。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下起了小雨。刘畅走出考场，看见胡梦琦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头发湿漉漉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刘畅说，“你呢？”

“应该能上一中。”胡梦琦笑了笑，“阿瑾呢？她出来了吗？”

“还没看到。”

他们在树下等了一会儿，看见阿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没打伞，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阿瑾！”刘畅喊了一声。

阿瑾看见他们，走过来：“你们在等我？”

“一起走吧。”胡梦琦说，“雨不大。”

三人并肩走在雨中。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走到岔路口时，阿瑾停下：“我往这边。”

“再见。”刘畅说。

“再见。”阿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胡梦琦，转身离开。

胡梦琦望着阿瑾的背影，轻声说：“刘畅，你喜欢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刘畅沉默。

“我知道了。”胡梦琦低下头，“我家也到了，再见。”

她跑进雨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刘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初一开学那天，阳光很好，阿瑾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上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那时他以为，三年很长。

原来一眨眼，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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