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鱼七渺心头那层薄冰。
父亲鱼文渊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他问的是母亲留下的“东西”,而不是寻常的“遗物”。这个词,带着一种特定的指向性。
鱼七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迷茫和恰到好处的哀伤:“母亲去得突然,留下的物件……女儿这里确实不多。大多是些首饰、绣品,还有几本旧书。父亲问的,是具体的哪一件吗?”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着鱼文渊,“女儿愚钝,有些东西,怕是当时年幼,也不知其珍贵。”
鱼文渊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泛旧的端砚——那是母亲生前常用之物。他的目光落在鱼七渺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鱼七渺久违的、复杂的情绪。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有些东西,她未必会放在明面。你仔细想想,她可曾给过你什么特别的小物件?不一定是贵重,但或许……形状奇特,或者她嘱咐过要仔细收好的?”
形状奇特?嘱咐收好?
鱼七渺心头一跳,瞬间想到那对琉璃耳珰,和那把刻着羽毛的黑色钥匙。但她绝不能露馅。她微微蹙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特别的小物件……母亲倒是有几件心爱的首饰,常戴的有一对翡翠镯子,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对琉璃耳珰,颜色很特别,里面仿佛有烟霞流动。母亲很喜欢,但似乎不常戴,收在一个紫檀木的小盒里。女儿及笄时,母亲曾说……等女儿出嫁,便给女儿添妆。”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将耳珰的存在合理化,并赋予一个“出嫁添妆”的寻常理由。同时,她仔细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鱼文渊听到“琉璃耳珰”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手指摩挲砚台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点了点头:“那对耳珰……为父有些印象。你母亲确实珍爱。”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比如……钥匙,或者一些你看不懂的纸张、图谱?”
钥匙!他果然知道钥匙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图谱!
鱼七渺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脸上却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钥匙?母亲的首饰匣子倒是有几把钥匙,女儿都收着。至于纸张图谱……”她摇了摇头,语气低落,“母亲去后,柳夫人……整理遗物时,说怕女儿睹物思人,将许多母亲的旧书笔记都收走了。女儿这里,只剩下几本寻常的诗集和绣样。”
她刻意提到柳氏,并强调了“收走”这个动作,将线索模糊地引向柳如眉。
鱼文渊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神中掠过一丝阴霾,他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也几不可查地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但这个失态仅仅维持了一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中带着疲惫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母亲她……”鱼文渊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嘶哑,“性子有些孤洁,有些事,或许不愿为父知晓,也不愿连累旁人。”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鱼七渺,那锐利中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晚晴,为父问你,近来你频频接触你母亲旧物,可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人……跟你提过什么?”
来了。这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父亲在试探,试探她知道了多少,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
鱼七渺心念电转,靖王萧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他究竟是站在母亲这边,还是已经被柳氏蒙蔽至深?抑或,他是在某种压力和顾忌下,选择了沉默和妥协?方才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分明显示柳氏“收走”母亲遗物这件事,触及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父亲,”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打一张半真半假的牌,眼眶微微泛红,“女儿只是……只是思念母亲。每每梦见她,总觉得她似乎有话要对女儿说,却又说不出口。女儿便想着,看看她留下的东西,仿佛她还在身边一般。”她声音微哽,带着少女对亡母真切的思念,这情绪并不作假,“至于旁人……女儿病中困于闺阁,除了春桃,又能接触谁呢?倒是妹妹时常来探望,柳夫人也关怀备至,送了许多补品。”
她将话题轻轻拨回苏曼柔和柳氏身上,同时暗示自己的“无害”与“被困”。
鱼文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严肃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甚至……有一丝无力。
“晚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沉重,“你长大了。有些事,为父不便与你细说。但你须记住,这府里……并非你眼见那般太平。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你自己知道便好,莫要再对第三人提起,也莫要再深究。”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严厉,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告诫,“尤其是近日,安生待在漱玉轩养病,少出门,少惹事。可听明白了?”
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父亲知道府里不太平,知道柳氏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母亲留下的东西有危险。但他选择让她“莫要深究”,选择让她“安生待着”。那一闪而过的愤怒与紧接的无力,让这告诫显得格外沉重。
鱼七渺心中五味杂陈。有对父亲可能知情却隐忍不发的怨,也有对他这份复杂关切的涩然,更有一丝寒意——连父亲都如此忌惮,柳氏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女儿明白。女儿……只想安稳度日,不愿给父亲添麻烦。”
“明白就好。”鱼文渊似乎松了口气,挥了挥手,那挥手也带着疲惫,“回去歇着吧。缺什么,只管让下人来禀报。那对琉璃耳珰……既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你便好生收着,莫要轻易示人。”
“是,女儿告退。”鱼七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书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父亲今晚的话,信息量极大。
第一,他确认了琉璃耳珰的存在和特殊性,并暗示她收好。
第二,他明确提到了“钥匙”和“图谱”,说明他至少知道母亲藏了东西,且知道大致是什么。
第三,他警告府内不太平,让她不要深究,是一种矛盾的保护——既想让她远离危险,又似乎在无力改变现状下的无奈选择。那一瞬间的失态,更印证了他对柳氏的忌惮与某种受制。
第四,他可能察觉到了她近期的“不安分”,但并未深究,或许是默许,或许是暂时观望。
最重要的是,父亲的态度表明,他并非完全被柳氏蒙蔽,他可能知道柳氏有问题,甚至知道母亲之死有蹊跷,但他受制于某种力量或把柄,无法或不愿撕破脸。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愚昧更让人心寒,也……更危险。
鱼七渺走在回廊下,脚步沉重。父亲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也更脆弱。不能完全依赖,但或许可以有限地利用。
回到漱玉轩,春桃迎上来,见她脸色比出去时更差,担忧地问:“小姐,老爷他……”
“无事。”鱼七渺打断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父亲只是问了问母亲的遗物。”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问道:“春桃,我母亲去世前……最后那段时间,可曾与父亲有过争执?或者,父亲可曾有什么异常?”
春桃努力回想,小声道:“夫人去前那阵子,身子一直不好,老爷很是忧心,常来探望。争执……奴婢倒没听说。只是……夫人去后,老爷独自在夫人灵前坐了一整夜,谁劝也不听。后来,老爷就很少提起夫人了,书房里夫人的东西,也收起了大半。”
一整夜……收起了东西……
鱼七渺闭上眼睛。父亲对母亲,并非无情。那他的沉默和隐忍,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柳氏的威胁?是朝堂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萧彻的话:“鱼尚书……或许并非全然不知情。”
也想起陆沉舟的警告:“令牌之事,勿再对第三人言。”
以及,母亲绝笔信中的那句:“汝父忠直,易为所欺。”
父亲,您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被蒙蔽的受害者,是无奈的妥协者,还是……知情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像是鸟儿啄击窗棂,短促而有规律,不似自然。
鱼七渺猛地睁眼,示意春桃噤声。她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低声问:“谁?”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被刻意压低、略显古怪的声音传来,吐字有些含糊不清,甚至带着点非人的僵硬:“青莲巷的婆婆……让给小姐带句话。”
鱼七渺瞳孔微缩。青莲巷?那个瞎眼婆婆?
“什么话?”
“三月新茶……怕是要提前摘了。”那声音语速很快,说完,便再无声息。
鱼七渺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寒风涌入,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枯叶,孤零零躺在窗台上。她眼尖地瞥见屋檐上方,一道极快的黑影一闪而逝,融入夜空,不似飞鸟,倒更像某种小巧迅捷的活物。枯叶下,压着一张折叠的、寸许见方的粗糙黄纸。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及纸片的瞬间,竟感到一丝不寻常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与冬夜的冷截然不同。
她迅速将纸片收回,关上窗。展开黄纸,上面只有两个用炭笔写就的潦草小字:
“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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