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巷惊魂

巷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封死了去路。身后那如跗骨之蛆的脚步声也在逼近，停在了丈许开外。鱼七渺背靠冰冷墙壁，心跳如擂鼓，掌心却死死攥住了那把锋利的剪刀。粗布衣袖遮掩下，刀刃的寒意透入肌肤。

不能慌。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有三个人，呈合围之势，显然早有预谋。硬拼绝无胜算，呼救更是愚蠢——这条小巷僻静，对方敢在此动手，必有倚仗。

“几位大哥，拦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她佝偻着背，声音嘶哑难辨，刻意带上惊恐的颤音，“老婆子身上就几个铜板，给几位大哥买酒喝……”说着，她哆哆嗦嗦地去掏腰间那个破旧的荷包。

前方左侧那个脸颊有疤的汉子嗤笑一声，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在她身上扫视：“老婆子？易容术倒是不错。哥几个找你有点事，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果然不是普通劫道的！他们知道她是易容！是“羽”的人，还是柳氏派来的？鱼七渺心思急转，脸上却做出更加惊恐的表情，手里的荷包“不小心”掉在地上，几枚铜钱滚落。

就在三人的注意力被那几枚滚动的铜钱分散的刹那，鱼七渺动了！

她没有冲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竹篮朝右侧那个略显矮胖的汉子脸上掷去！篮子里装的虽是针线布头，但全力一掷，也颇具声势。矮胖汉子下意识偏头躲闪。

与此同时，鱼七渺左手一扬，袖中早已扣住的几枚磨得锋利的铜钱，化作几点寒光，直射左侧刀疤汉子的面门！这是她昨夜特意准备的防身之物，不求伤人，只求阻敌！

刀疤汉子显然没料到这“老婆子”竟有如此手段，仓促间挥臂格挡，铜钱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衣袖，带起一丝血痕。

而鱼七渺本人，则在这电光石火间，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像一尾滑溜的鱼，从两人因闪避而露出的缝隙中，贴着墙根硬生生挤了过去！

“抓住她！”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是那个一直跟踪她的人，声音尖细。

鱼七渺头也不回，拼尽全力向前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粗布衣裙束缚着腿脚，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越来越近！

这条小巷她并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往可能有人的方向跑。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略宽，一条更窄。她毫不犹豫冲向更窄的那条——窄巷地形复杂，更容易摆脱追击！

刚冲进窄巷没几步，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拽进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凹陷处！

鱼七渺惊骇之下，剪刀本能地向后刺去！

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握住，剪刀再难寸进。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极快响起：“别出声，是我。”

是陆沉舟！

鱼七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陆沉舟怎么会在这里？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陆沉舟将她往杂物深处又塞了塞，自己则挡在她身前，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巷口。追兵的脚步声已至岔路口，略一停顿，似乎判断了一下方向，随即朝着那条略宽的巷子追了下去，脚步声渐远。

窄巷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大人……”鱼七渺低声道，手腕还被对方攥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厚茧和沉稳的力道。

陆沉舟松开手，退开半步，依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你被‘羽’的外围盯梢发现了。他们行动很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方才那三人，两人是‘羽’的低级执事，后面那个尖嗓子的，是‘玄字级’的探子。”

“羽”的人！果然是他们！鱼七渺心头发冷。“他们为何盯上我？因为那枚令牌？”

“不止。”陆沉舟简短道，“你与殿下接触，本就已在一些人的视线内。‘羽’耳目灵通，恐怕昨夜雀儿胡同的动静，也已引起他们注意。那枚‘癸七’令，是烫手山芋。”

“那令牌……”

“先离开此地。”陆沉舟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还能走吗？”

鱼七渺点头，虽然腿脚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陆沉舟不再多言，示意她跟上。他没有走原路，而是带着她在迷宫般的窄巷里七拐八绕，时而翻越低矮的墙头，时而穿过某户人家的后门（似乎早已打通），动作敏捷如猎豹，对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从一处荒废小庙的后墙豁口钻出，外面已是另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车马声入耳，恍如隔世。

陆沉舟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那里有我们的人。你过去，买两个炊饼，自然有人接应你回府。记住，走大路，人多处。”

鱼七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点摊子，摊主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正忙活着。“多谢陆大人再次相救。”

陆沉舟微微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鱼小姐，殿下的话，你需仔细思量。‘羽’非善类，其志不小。令牌之事，勿再对第三人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苏曼柔之事，亦非空穴来风。鱼尚书……或许并非全然不知情。”

说完，不等鱼七渺反应，他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没入旁边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鱼七渺站在原地，寒风吹过，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陆沉舟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心湖。父亲并非全然不知情？知情什么？苏曼柔的身世？还是柳氏的身份？亦或是……母亲之死的真相？

她不敢深想，定了定神，朝着炊饼摊走去。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那摊主果然不着痕迹地递过来一个眼神，指了指旁边一辆等候的、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驶得很稳，绕了些路，最终停在离尚书府后巷不远的一个僻静处。鱼七渺下车，那车夫一语不发，驾车离去。

她迅速绕回那处破损的墙角，确认无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回到漱玉轩。春桃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平安归来，差点哭出来。

鱼七渺来不及安抚她，迅速换回衣裳，洗净易容，将粗布衣裙和那枚“癸七”令牌藏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坐在榻边，许久未能平复呼吸。

今日一行，信息量太大，危机也来得太快。靖王的合作要求，鉴珍会的任务，“羽”组织的盯梢与袭击，陆沉舟模棱两可的警告，还有父亲可能隐藏的秘密……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翻腾，却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已更深地卷入漩涡。靖王是一条路，但这条路遍布荆棘，与虎谋皮。“羽”是另一条充满迷雾的险径，母亲与之关联深厚，却吉凶未卜。而柳氏和苏曼柔，则是近在咫尺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赤血藤带来的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流动，压制着“缠丝”的阴寒，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必须尽快从父亲那里探听消息，也必须为十日后的鉴珍会做好准备。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是关键。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自己。易容可以改变容貌，却改变不了眼底的决绝。这条路是她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漱玉轩里寂静无声，但鱼七渺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就在她准备唤春桃传晚膳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桃有些惊慌的声音：“小、小姐，老爷房里的福安来了，说老爷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

鱼文渊？这个时候突然找她？鱼七渺心头一跳。是例行问话，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保没有任何破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内室。

福安垂手立在门外，神色如常，但眼神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父亲可说何事？”鱼七渺轻声问。

福安低头：“老爷未曾明言，只说请大小姐即刻过去。”

鱼七渺点头：“有劳福安叔带路。”

走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鱼七渺心中念头飞转。父亲很少在傍晚时分，如此急切地唤她去书房。是为了昨夜府中“进贼”之事？还是因为苏曼柔今日在她这里受了气，跑去告状？抑或是……更坏的可能？

书房的门敞开着，鱼文渊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目光落在鱼七渺身上时，却比平日深沉了许多。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鱼七渺依言坐下，垂眸静候。

鱼文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中银丝炭轻微的爆裂声。

“晚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那里，可还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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