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妙音暗阁

城南，妙音阁。

即便是白日，这座三层高的华丽楼宇也已丝竹隐隐，香气浮动。朱漆大门前车马不绝，来往皆是锦衣华服之辈，偶尔有蒙着面纱的女眷在婢女搀扶下盈盈而入，引来路人几分好奇的侧目。

鱼七渺易容成的中年仆妇，挎着个半旧的竹篮，低头缩肩，混在几个挑着时鲜菜蔬往后门送的下人中间，毫不显眼。后门负责查验的龟奴扫了她一眼，见竹篮里不过是些针线布头，便不耐地挥挥手让她进去。

一进后门，喧嚣便被隔在身后。妙音阁的后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比许多官宦人家的花园还要精巧。鱼七渺按照陆沉舟提示的路径，避开人多处，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绕过一片梅林，眼前出现一座相对僻静的二层小楼，匾额上写着“听雪”二字。

这便是妙音阁不对外待客、仅供少数贵宾使用的雅舍之一。天字三号房，就在二层最东边。

楼梯铺着厚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鱼七渺在门外停下，略定了定神，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扉。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哑的男声，并非她预想中靖王萧彻那清冷如玉的音色。

她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苏合香，临窗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男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眼窝略深，唇色偏淡，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正是靖王萧彻。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含苞的白梅，似乎并未在意进来的是谁。

但鱼七渺的视线，却首先落在了屋内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书案旁，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陆沉舟。他额角贴着一小块膏药，手臂动作间也略有凝滞，显然琉璃阁那夜的激战让他受了些伤。见鱼七渺进来，他几不可查地微一颔首，便又垂目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民女见过靖王殿下。”鱼七渺依礼福身，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与她现在伪装的外貌相符。

萧彻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淡，像是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却又透着一种能穿透皮囊的锐利。“鱼小姐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这易容之术，尚可。”

鱼七渺心头微凛。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她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并不因被识破而慌乱。“殿下慧眼。不知殿下唤民女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萧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赤血藤，用得可还顺手？”

“多谢殿下援手，药力甚佳。”鱼七渺谨慎答道。

“能暂时压制‘缠丝’，已是难得。但要根除，还需配方。”萧彻放下茶盏，目光与她对上，“鱼小姐可知，‘缠丝’并非中原之物？”

鱼七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民女不知。只知是慢毒，损人肺腑于无形。”

“此毒源自北狄王室秘藏，调配不易，解药更难。”萧彻的声音不疾不徐，“柳如眉能得此毒，并长期对你使用，其身份，你可有猜测？”

他果然知道柳氏下毒，甚至知道毒药来源。鱼七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民女猜测，继母柳氏，恐非寻常内宅妇人。她与北狄，或有牵连。”

“不是牵连。”萧彻纠正她，语气斩钉截铁，“她就是北狄安插在鱼尚书身边最高级别的细作，代号‘画眉’。你母亲沈夫人的死，你这些年的‘病’，乃至鱼尚书手中可能掌握的某些东西，都是她的目标。”

虽然早有怀疑，但如此直接地从萧彻口中得到确认，鱼七渺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萧彻微微倾身，病弱的气息掩不住眸中锐光，“我要拔除北狄埋在朝中的钉子，为母妃一族平反。你要自保，要复仇，要查清你母亲死亡的真相。而柳如眉和她的主子，是我们共同的障碍。”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鱼七渺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靖王给出赤血藤，点明柳氏身份，必然有所求。

“聪明。”萧彻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第一，我要你父亲鱼尚书手中，可能存在的关于‘山河社稷图’残片的所有线索——无论他知道多少，或者柳氏从他那里探听到了多少。”

山河社稷图！果然又是它！母亲遗言中提到，柳氏的目标正是此物。

“父亲他……未必知情。”鱼七渺蹙眉。

“他知不知情，你说了不算。”萧彻语气淡漠，“你是他最亲近的血脉，由你旁敲侧击，比我的人去查，更不易打草惊蛇。第二，”他顿了顿，“十日后，宫中贵妃娘娘寿辰，会举办一场小型鉴珍会，邀请京中有名望的世家携宝赴会。鱼尚书清廉，府中并无太多珍玩，柳氏必会怂恿他拿出你母亲的遗物充作门面。届时，我要你辨认出，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里，哪些可能与‘山河社稷图’有关。”

鉴珍会？鱼七渺心念电转。这是一个公开场合，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接触母亲遗物，或许还能见到更多被柳氏收走的母亲旧藏。

“殿下为何笃定，我能辨认？”她问。

萧彻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鱼七渺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断裂处参差不齐，玉质温润，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似乎原本有个图案，但已残缺不全。

“此物，是从当年构陷我母妃一族所谓的‘通敌信物’中发现的，并非北狄之物，而是前朝宫廷样式。”萧彻缓缓道，“你母亲沈夫人，出身江南沈氏。沈氏祖上，曾在前朝司掌宫廷器玩造办，尤擅鉴古。有些隐秘的标记和传承，外人不得而知。”

鱼七渺拿起那半块残玉，入手微凉。她凝神细看，云纹走势古拙，断裂的边缘处，玉质内部隐约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玉脉的纹理。她下意识地运转凝心诀，将一缕微弱的意念沉入其中。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感觉”——苍凉，悲怆，还有一丝被强行割裂的不甘。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她心头一悸。

“我能感应到一些……残存的情绪。”她放下残玉，如实说道，隐瞒了自己能“通灵”的具体能力，“但仅凭此物，无法断定与‘山河社稷图’有关。”

“无需你断定。”萧彻道，“你只需在鉴珍会上，找出让你有类似‘感觉’的物件即可。剩下的事，自有影阁处理。”

鱼七渺沉默片刻。“殿下为何选我？仅因我是沈氏女？”

“是，也不全是。”萧彻重新靠回软榻，目光投向窗外，“我观察你有些时日了。落水之后，你行事与过往迥异，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且对柳氏母女敌意深重。最重要的是，你能在琉璃阁中全身而退，并带走令堂遗物，足见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内宅自由行走、又足够聪明谨慎的眼睛。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是交易。你为我办事，我保你在鱼府安然无恙，并为你提供清除‘缠丝’毒素的完整解药。此外，关于你母亲之死，‘羽’组织的牵扯，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鱼七渺指尖一颤。他知道“羽”！而且听口气，所知匪浅。

“成交。”她没有犹豫。形势比人强，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独自面对群狼环伺更无生路。至少目前看来，靖王的目标明确，给出的条件也足够诱人。

“很好。”萧彻似乎对她的干脆并不意外，“沉舟会负责与你联络。鉴珍会之前，尽可能从你父亲口中探听关于你母亲旧物，尤其是她嫁妆中那些特别器玩的来历。若有急事，可凭那枚莲花簪头，到城西‘百草堂’寻一位姓陈的老大夫。”

“民女明白。”鱼七渺起身，“若无其他吩咐，民女先行告退。”

“且慢。”萧彻叫住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鱼小姐可曾觉得，你那庶妹苏曼柔，与你父亲……长得并不太像？”

鱼七渺脚步一顿，霍然回头。

萧彻却已不再看她，重新端起了茶盏，语气平淡无波：“随口一问罢了。鱼小姐，慢走。”

鱼七渺压下心中惊涛，深深看了萧彻一眼，转身离开。

陆沉舟默默跟上，送她至听雪楼后一处僻静角门。“鱼小姐，请。”他拉开门，外面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鱼七渺迈步出门，在即将融入巷口阴影前，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陆大人，琉璃阁那夜，多谢。”

陆沉舟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分内之事。小姐保重，近日京中不太平，‘羽’的人……很活跃。”他特意加重了“羽”字的读音。

鱼七渺心头一紧，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小巷幽深，寒风穿巷而过。鱼七渺低着头，脑中反复回响着萧彻最后那句话。

苏曼柔与父亲长得不像？她以前从未特意比较过。如今细想，苏曼柔的眉眼确实更似柳氏，娇柔婉约，与父亲方正的国字脸、刚毅的眉眼并无太多相似之处。这能说明什么？庶女像母亲也是常事。可萧彻为何特意提起？是随口离间，还是……他查到了什么？

还有“羽”。陆沉舟再次警告。这个组织，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母亲是其中一员吗？那枚“癸七”令牌，又意味着什么？

她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拐角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衣角是熟悉的、不起眼的深灰色。

不是陆沉舟。陆沉舟还在门内。

鱼七渺心头警铃大作，脚下步伐不变，方向却陡然一转，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身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有人跟踪！从妙音阁出来就被盯上了？是“羽”的人，还是柳氏的爪牙？

她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试图甩掉尾巴。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显然也是个中好手。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条巷子，拐向相对热闹的主街时，前方巷口，忽然被两个穿着普通短打、眼神却异常精悍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鱼七渺猛地停步，袖中剪刀滑入掌心，后背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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