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藤的药力,比鱼七渺预想的更为霸道。
连服两日,每次不过米粒大小,混在寻常安神汤药里文火慢煎,滤出的药汁呈暗红色,入口辛辣回甘。初时并无特别,只是夜间手脚不再那般冰凉,丹田处盘踞的寒气似乎被熨帖了几分。但到了第三日清晨,鱼七渺在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颊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异常的红晕,不是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潮红。
她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但体内仿佛有一股暖流在缓慢游走,驱散着骨髓深处的阴寒,却也带来些许燥意。通灵诀带来的精神力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些,闭上眼,能更清晰地“听”到窗外落雪簌簌的声音,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春桃在外间轻手轻脚走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这赤血藤,果然非凡物。靖王萧彻以此物示好,分量不轻。但越是如此,三日后妙音阁之约,便越是暗藏机锋。她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不会小。
压下心头纷乱思绪,鱼七渺将注意力拉回眼前。今日已是收到血燕盒密信的第三日,西时将至,雀儿胡同之约,去是不去?
她再次在脑海中勾勒那张简易地图,以及上面的警示。“危”字圈住琉璃阁,而指向雀儿胡同的箭头和字迹,却透着一种仓促的、隐秘的意味。模仿母亲笔迹……若真是陷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柳氏若要对付她,在府中有的是更隐蔽狠辣的法子。
可若不是柳氏,又是谁?母亲当年的故人?还是……那个神秘的“羽”组织?用这种方式联络,太过冒险,也太过曲折。
鱼七渺在房中踱步。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最终,她停下脚步。去,必须去。被动等待,永远无法破局。即便是陷阱,也要看清是谁布下的,目的何在。但去,不能以鱼七渺的身份去。
“春桃,”她唤来丫鬟,“去找两套粗使婆子的旧衣裳,要干净但不起眼的。再寻些深色的胭脂水粉,不要香味的,越普通越好。”
春桃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西时,日头西斜,天色将暗未暗,是一天中最容易蒙混过关的时刻。鱼七渺对着模糊的铜镜,用深色脂粉将脸颈、手背所有可能露出的皮肤都涂暗了几个色度,再在眼角、嘴角细细勾勒出几道细微的皱纹。头发全部绾起,用最普通的深蓝布巾包住,换上灰扑扑的粗布袄裙,腰背微微佝偻。不过一盏茶功夫,镜中那个清丽苍白的尚书府大小姐,便成了一个面色晦暗、毫不起眼的低等仆妇。
“小姐……”春桃看得呆了,眼圈发红。
“记住,我出去后,你便熄了内室的灯,在我床上做出有人安睡的假象。若有人来问,一律说我服了药早早睡下了。”鱼七渺压低声音嘱咐,“半个时辰内,我必回来。”
“小姐千万小心。”春桃声音发颤。
鱼七渺点点头,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藏在袖中,又从妆匣底层摸出几枚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铜钱——这是她前两日让春桃悄悄弄来的。最后,她看了一眼枕下压着的黄纸符和贴身的白玉莲花簪头,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避开巡夜的婆子和偶尔走动的丫鬟,对于熟记府中路径和换班规律的鱼七渺来说并非难事。她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身形灵活地穿过枯败的花园,从靠近马厩的一处破损墙角钻了出去。那里常年堆着杂物,少有人至。
雀儿胡同在城西,是条偏僻的老巷,住的多是些贫苦人家或手艺匠人。鱼七渺压低帽檐,缩着肩膀,步履匆匆,混在冬日傍晚归家的人群中,毫不显眼。
第三棵槐树很好找,就在胡同中段,一棵歪脖子老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暗的天空。树下有个馄饨摊,冒着腾腾热气,零星坐着几个脚夫模样的食客。
鱼七渺没有立刻靠近。她在斜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停下,佯装挑选,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槐树下的动静。
西时正刻,天色几乎完全黑透,馄饨摊挂起了气死风灯。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头戴破毡帽的老者,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槐树下,背靠着树干,似乎在歇脚。他低着头,毡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是他吗?鱼七渺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等了一会儿,见那老者并无其他动作,只是静静靠着树,仿佛真的只是个走累了的穷苦老人。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馄饨摊的食客渐渐散去,摊主也开始收拾家伙。胡同里越发冷清,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旋。
鱼七渺定了定神,握紧袖中的剪刀,慢慢踱步过去,在距离老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佯装歇脚,目光望向别处,却用极低的声音,似自言自语般道:“这雪天,也不知三月的新茶何时能上市。”
老者靠在树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同样用低沉沙哑、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声音回应:“三月新茶价贵,不如去年的陈茶实惠。”
暗号对上了!鱼七渺心头一震。母亲册子上写的“三月新茶”,果然不是随便说的。
“陈茶虽好,总少了些新鲜气。”她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接道,目光依旧没有看向老者。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去。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个轻飘飘、巴掌大小的油纸包,从他袖中滑落,掉在鱼七渺脚边的阴影里。
“唉,老了,不中用了……”老者一边咳,一边嘟囔着,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朝着胡同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鱼七渺没有立刻去捡那油纸包。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无人注意,才状似随意地蹲下身系鞋带,手指一勾,将油纸包捞入袖中,随即起身,朝着与老者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她没有原路返回尚书府,而是在复杂的巷弄里绕了几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闪身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口。
袖中的油纸包轻若无物。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铁制令牌。
令牌不过拇指大小,黑沉沉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那是一只展开的羽翼,线条古朴凌厉,与钥匙上的羽毛图案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完整、更具力量感。背面则是一个数字:“癸七”。
羽!果然是“羽”组织的令牌!“癸七”是编号?还是某种代号?
鱼七渺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铁质几乎要嵌进肉里。这令牌是信物?是加入的凭证?还是……母亲当年身份的证明?
那老者,是“羽”的人?他冒险用这种方式传递令牌,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还是另有任务?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她不敢在此久留,将令牌仔细藏好,再次确认四周安全,才重新没入夜色,朝着尚书府的方向潜行。
回去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寒风刺骨,她却觉得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今日之行,看似顺利,却仿佛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当她终于从那处破损的墙角钻回府中,悄无声息地溜回漱玉轩后窗下时,内室依旧黑着,春桃想必正忐忑不安地守着。
她刚要翻窗而入,动作却猛地顿住。
窗台下,积雪之上,除了她离开时故意留下的、模糊的脚印外,多了一小片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鞋底沾着的些许污泥和碎叶,在雪白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有人来过。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接近过她的窗户。
是谁?柳氏?苏曼柔?还是……其他什么人?
鱼七渺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受到无数隐藏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凝视着这扇窗,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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