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萍之末

李嬷嬷是在午后回来的。

春桃领着她进屋时，鱼七渺正歪在榻上绣那幅寒梅图，针脚细密，神色专注，仿佛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大小姐。”李嬷嬷五十来岁年纪，面相看着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她是府里的老人，早年伺候过老夫人，后来在二门当差，专管些采买传话的闲职，人缘不错，消息也灵通。“您吩咐的事，老奴办妥了。”

鱼七渺放下绣绷，抬眼看她：“嬷嬷辛苦了。宋姑子的安神符，可求来了？”

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纸叠成的三角符，恭敬递上：“求来了。宋姑子说，这符需压在枕下，连压三夜，保准心神安宁。”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老奴去时，宋姑子正忙着，是巷子最里头那家的瞎眼婆婆拿给老奴的。”

鱼七渺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接过符箓，指尖抚过粗糙的黄纸：“瞎眼婆婆？青莲巷还有这样的人家？”

“可不是嘛，”李嬷嬷见大小姐有兴趣，话匣子便打开了，“那婆婆独居，眼睛虽看不见，手脚却利索得很。老奴去时，她正坐在门口晒草药，满院子都是药香。听说她懂些偏方，巷子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她。”

“哦？”鱼七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婆婆……可还说了什么？”

李嬷嬷想了想：“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句是谁要符。老奴按小姐吩咐，说是尚书府大小姐夜里睡不安稳。那婆婆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这符，说‘拿去吧，压在枕下，莫要再惊梦了’。语气……怪慈祥的，就是听着有点唏嘘。”

莫要再惊梦了……鱼七渺捻着符纸的边缘。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辛苦嬷嬷跑这一趟。”她示意春桃，“给嬷嬷拿两串钱，买些酒吃，驱驱寒气。”

李嬷嬷忙不迭道谢，接过赏钱，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屋里重归寂静。鱼七渺拆开那黄纸符，里面除了寻常的朱砂符文，并无他物。她将符纸凑到鼻尖，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草药与陈旧纸张的气味。这符是新的，但那婆婆拿出来的动作，却像是早就备好了。

“若遇危难，可往城南青莲巷尾，寻一瞎眼婆婆，言‘沅娘托我取三月新茶’。”母亲册子上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没有说出暗号，瞎眼婆婆却给了符。这是巧合，还是对方在等她先开口？抑或是……李嬷嬷的出现，本身就已经传递了某种信号？

鱼七渺将符纸重新折好，递给春桃：“按嬷嬷说的，压在枕下。”无论这符有没有用，至少不能让李嬷嬷起疑。

“小姐，那婆婆……”春桃压低声音，眼中有些不安。

“不必多问。”鱼七渺打断她，“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二小姐和夫人院里的人。”

“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间又有小丫鬟来报，说是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鱼七渺与春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柳氏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刘嬷嬷进来时，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大小姐安好。夫人惦记着您身子，特地让老奴送些血燕来，最是滋补。夫人还说，前几日二小姐不懂事，扰了您清净，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鱼七渺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闻言虚弱地笑了笑：“母亲总是这般记挂我。二妹妹年纪小，我怎会与她计较。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喝了药总是昏沉，怕是又要辜负母亲好意了。”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养好身子最要紧。”刘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室内陈设，尤其在鱼七渺绣了一半的寒梅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大小姐这绣活愈发进益了，这梅花绣得真有几分先夫人当年的神韵。”

鱼七渺指尖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绣着打发时间，哪里比得上母亲万一。嬷嬷过奖了。”

刘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叮嘱安心静养，便告辞离去。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昨夜琉璃阁的动静，也没有多问一句李嬷嬷出府的事。

越是平静，越是不对劲。

鱼七渺看着那盒名贵的血燕，对春桃道：“收起来吧，和之前的补品放一处。”

春桃应了声，拿起锦盒，却“咦”了一声：“小姐，这盒子……好像比寻常的重些。”

鱼七渺眸光一凝：“拿来我看看。”

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工精美。她接过，入手果然沉甸甸的。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色丝绒，整齐码放着色泽莹润的血燕盏，并无异样。

她将血燕一盏盏取出，手指仔细摸索盒底和四壁。当触及盒底边缘时，指尖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她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底竟弹起一层薄薄的夹板！

夹板下，并非暗格，而是用极细的丝线，固定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半个巴掌大小的薄纸。

鱼七渺轻轻取出薄纸展开。纸上没有字，只用细墨画着一幅简图——赫然是尚书府的平面图！其中西北角的琉璃阁被重点圈出，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字：“危”。

而在琉璃阁向东延伸的一条线上，标着另一个小点，旁边写着：“三日后，西时，雀儿胡同，第三棵槐树。”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但这笔迹……鱼七渺仔细辨认，虽极力掩饰笔画特征，但起笔收锋的细微习惯，竟与母亲册子上的一些批注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潦草，更仓促。

是母亲留下的？还是有人模仿母亲笔迹设下的陷阱？

“雀儿胡同”在城西，与青莲巷一西一南，相隔甚远。“西时”是日落时分。三日后……正是她与靖王约定在妙音阁见面的同一天！

这是一个邀约，一个极其隐秘、充满风险的邀约。送信的人，借柳氏之手，将信息藏在送给她的血燕盒夹层里。是友？是敌？是母亲当年布下的另一条线，还是柳氏乃至其他势力的又一次试探？

鱼七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府里，这京城，到底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条线？她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可能有无数种解读，每一个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

她将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信息已记在脑中，这张纸绝不能留。

“春桃，”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把血燕原样装好，锁进库房。今日刘嬷嬷送燕窝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春桃脸色发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锦盒，匆匆退下。

鱼七渺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绣着那幅寒梅图。针尖刺破丝绢，发出轻微的“嗤”声。她的目光落在绣绷上，却仿佛穿透了丝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三日后，西时，雀儿胡同，第三棵槐树。

三日后，酉时三刻，妙音阁，天字三号雅间。

两个约见，几乎在同一日，时间却紧紧相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该去哪一个？还是……两个都去？

母亲册子里的警告犹在耳边：“勿信旁人。”

陆沉舟的提醒也清晰：“当心身边任何带有‘羽’标记的人或物。”

父亲暧昧不明的态度，柳氏暗藏机锋的刺探，苏曼柔上蹿下跳的挑衅，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羽”组织……

孤身一人，步步惊心。

她停下针，指尖抚过绣面上渐渐成形的梅花瓣。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傲雪凌霜，清极不知寒。

母亲，这就是您当年面对的局面吗？甚至……比这更凶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得紧了。漱玉轩的屋檐下，冰凌渐长，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声响。

鱼七渺抬起眼，望向窗外纷扬的雪幕，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点点冰冷的、坚定的光。

无论雀儿胡同等着的是谁，无论妙音阁里坐着的是怎样的盟友，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她将最后一针绣完，打了个结，剪断丝线。

寒梅图已成，孤枝遒劲，花瓣伶仃，于素绢之上，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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