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疑云叠嶂

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鱼七渺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来问为父。莫要……自己胡乱打听，平白惹祸上身。”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琉璃阁，关于母亲留下的秘密，甚至可能……关于柳氏？可他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提及？是畏惧，是妥协，还是另有隐情？

鱼七渺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指尖冰凉。父亲那双深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关切，是担忧，还是一丝她看不懂的……愧疚？

“小姐，老爷走远了。”春桃悄声进来，脸上忧色未褪，“老爷突然来说这些，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或许吧。”鱼七渺转身走回内室，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另外，早膳清淡些，就说我夜里又没睡好，没胃口。”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父亲的突然示警（或者说试探），打乱了她原有的步调。原本计划暗中查探玲珑坊，如今看来，必须更加谨慎。

沐浴更衣后，鱼七渺屏退春桃，再次从暗格中取出铁匣。冰凉的铁皮在掌心摩挲，带着昨夜生死一线的寒意。她先拿起那把黑色的钥匙，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

钥匙非金非木，触手却温润如玉，材质奇特。柄部的羽毛图案刻痕极细，线条流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这绝非寻常工匠所能铸造。母亲沈家虽是江南望族，但以书香传家，并非工匠世家，怎会有这等奇物？除非……这钥匙并非沈家之物，而是母亲从别处得来，或是他人所赠。

那个“羽”标记，究竟代表什么？是与母亲交好的某个秘密组织？还是母亲被迫卷入的某个势力的信物？陆沉舟让她当心带有“羽”标记的人或物，说明靖王那边至少知道这个标记的存在，且视其为威胁。

她放下钥匙，拿起那本薄册子。册子只有寥寥数页，除了开头那页母亲留下的绝笔信，后面几页是空白的。但她摩挲纸张时，能感觉到其中一页的厚度似乎略有不同。

她将册子凑近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片刻，空白页上果然缓缓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略显古怪的字体，笔画勾连，似篆非篆。这应当是一种密写之法，遇热显形。

字迹不多，只有几行：

“沈氏女沈清沅（母亲闺名）谨记：玲珑地库，丙辰七号，所藏非独为汝。钥启之日，需持钥者血为引，滴于匙孔，方显真容。内藏之物，关乎社稷，亦系沈氏存续之秘。慎之，再慎之。若事不可为，毁钥，勿使落于‘羽’或‘眉’之手。”

血为引？鱼七渺心头一跳。母亲竟设下如此机关？这更印证了其中所藏之物非同小可。“羽”果然再次出现，且与“眉”并列。柳氏的代号是“画眉”，这个“眉”指代的，显然就是柳如眉背后的北狄细作网络。

母亲不仅知道柳氏是细作（“画眉”），还知道“羽”这个组织，并且对其同样警惕。这说明，母亲当年卷入的漩涡，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册子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似乎是后来添加：“若遇危难，可往城南青莲巷尾，寻一瞎眼婆婆，言‘沅娘托我取三月新茶’。”

青莲巷……瞎眼婆婆……三月新茶。这又是什么地方？什么人？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条后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信息太多，一时难以消化。鱼七渺将册子内容牢牢记下，然后将册子连同钥匙一起，用油纸包好，藏入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她床头拔步床内侧立柱上一个早已干涸的虫蛀小洞里，外面用蜡封好，再贴上与原木纹毫无二致的薄木片。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华贵床榻的柱子里，藏着如此重要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已近午时。她强迫自己用了半碗清粥，然后让春桃找来一些丝线和绣绷，假装靠在榻上做些女红，实则脑中飞速梳理着线索。

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似知内情却又讳莫如深。柳氏及其背后的“眉”组织是明确的敌人，目标明确，手段阴毒。靖王萧彻与影阁是潜在盟友，但动机成谜，需要进一步试探和评估。而“羽”组织则最为神秘，似敌非友，目的不明，却与母亲遗物紧密相连。

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有两个：一是三日后与靖王的会面；二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条线——青莲巷的瞎眼婆婆。

与靖王会面势在必行，但需做好万全准备。青莲巷……或许可以先派人去探探路？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诉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姐姐！姐姐救我！”是苏曼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

鱼七渺眉头微蹙。她又想演哪一出？

春桃快步进来，低声道：“小姐，二小姐在外面哭闹，说……说她的玉佩不见了，是夫人赏的那块羊脂白玉缠枝莲佩，非要进来找，说许是前几日来探病时落在这儿了。”

羊脂白玉缠枝莲佩？鱼七渺眸光一冷。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前世被苏曼柔抢走，今生她一直小心收着，苏曼柔何时有过？这分明是借故生事，想闯进来搜查！

“拦住她。”鱼七渺放下绣绷，声音平静，“就说我吃了药刚睡下，受不得惊扰。她的玉佩若真丢了，让管事嬷嬷带人帮着各院细细找就是，闯我的屋子算怎么回事？”

“是。”春桃应声出去。

外面的哭闹声更大了些，苏曼柔似乎想硬闯，被春桃和几个闻声赶来的婆子拦住了。争执声中，还夹杂着柳氏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劝解：“柔儿，莫要胡闹。你姐姐病着，需要静养。玉佩许是落在别处了，娘派人给你好好找……”

鱼七渺坐在内室，指尖抚过光滑的丝线。苏曼柔突然来这么一出，绝不可能是真的为了找什么莫须有的玉佩。她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想借机探查自己的房间？亦或是……柳氏的授意？

看来，昨夜琉璃阁的动静，虽然父亲出面压了下去，但柳氏那边，恐怕已经起了疑心。苏曼柔这枚棋子，又被推出来试探了。

吵嚷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柳氏强行将苏曼柔带走了。但鱼七渺知道，这只是开始。试探之后，若得不到答案，恐怕就是更直接的行动了。

她必须加快步伐。

“春桃，”她唤回惊魂未定的丫鬟，“你去二门找李嬷嬷，就说我夜里惊梦，想起母亲生前说过，城南宋姑子做的安神符最是灵验，想请她得空帮忙去求一道来。多使些银子，务必让李嬷嬷亲自跑一趟。”

春桃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凝重，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宋姑子是在……”

“在青莲巷。”鱼七渺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你只需告诉李嬷嬷青莲巷便可，她常出府采买，自然知道地方。记住，让她务必‘亲自’去，求了符，速速回来。”

这是明修栈道。让李嬷嬷这个府里有些脸面、又常出府办事的婆子，光明正大地去青莲巷转一圈，看看是否会引出什么动静，或者……能否见到那位“瞎眼婆婆”。

而暗度陈仓，则是她手中的白玉莲花簪头，和三日后妙音阁之约。

棋盘越来越复杂，对手已纷纷落子。而她，不能错一步。

鱼七渺拿起绣绷，一针一线，绣绷上渐渐显出疏朗的枝干。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与母亲那幅未完成的绣品，惊人地相似。

她低垂着眼睫，嘴角却抿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母亲，您留下的局，女儿已入。这一次，无论对面坐的是谁，女儿都不会再任人摆布。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尚未绣完的梅枝上，很快便消融了，只在丝绢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如同无声沁开的墨点，又像悄然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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