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珠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漱玉轩。
春桃端着那盅冰糖燕窝,有些无措地站在房里。炖盅还温着,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却让人心底发寒。
“小姐,这……”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后怕,“二小姐她竟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鱼七渺闭着眼,声音很轻,却像浸了冰,“巴豆粉罢了,分量不重,吃下去顶多腹泻几日,显得我身子骨更不济事。”
她甚至能想象出苏曼柔的算计:嫡姐落水后“体弱难愈”,自己则日夜侍疾、忧心忡忡,两相对比,谁更孝顺、更堪大任?父亲本就因玉佩之事对她失望,若再见她这般“不争气”,心会偏到哪里去,不言而喻。
只是苏曼柔没想到,如今的鱼七渺,鼻子灵得很。
“处理掉。”鱼七渺睁开眼,“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春桃用力点头,端着炖盅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鱼七渺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绣纹。头痛还未完全消散,但比起昨夜已好了许多。方才对翠珠的试探和反击,看似轻易,实则也耗神。与这些魑魅魍魉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能再等了。身体的虚弱是最大的破绽,柳氏的毒,苏曼柔的算计,都像悬在头顶的刀。赤血藤,是眼下缓解毒性、争取时间的关键。靖王萧彻递来的消息,无论背后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她都必须去接。
“春桃,”她唤住正要出门的春桃,“准备一下,午后我要出府。”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夫人那边……”
“就说我闷得慌,想去城南的济世堂抓两副安神的方子。”鱼七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多带两个婆子跟着,从侧门走,尽量低调。”
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药材齐全,她去那里合情合理。柳氏纵然疑心,明面上也拦不住。至于暗处……正好看看,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午后,雪暂时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鱼七渺裹着厚厚的银狐皮斗篷,戴着兜帽,大半张脸都掩在风毛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春桃扶着她,身后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一行人从尚书府侧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鱼七渺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仿佛前世那场吞噬了鱼家的滔天大祸从未发生。可她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济世堂位于城南棋盘街,门面古朴,牌匾上的金字已有些年头。一股混杂着各种药材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香。
堂内伙计见来客虽衣着素淡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迎上来:“这位小姐,是问诊还是抓药?”
“抓药。”鱼七渺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家中老人夜不安枕,听闻贵堂的安神方子极好。”
“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伙计将她引到一旁坐下,奉上热茶。
鱼七渺垂眸坐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堂内。济世堂生意不错,抓药问诊的人进进出出,并无什么异常。但就在她低头抿茶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柜台后那道帘子微微动了一下,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靖王的人?还是……别的?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从后堂转出,正是济世堂的掌柜。他走到鱼七渺面前,拱手道:“老夫姓陈,是这济世堂的掌柜。不知小姐需要何种安神方子?可有大夫的脉案?”
鱼七渺抬眼,声音轻柔却清晰:“并无脉案。只是听说贵堂药材地道,尤其是……赤血藤,最是宁心安神。”
陈掌柜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鱼七渺,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赤血藤乃珍稀药材,本堂确实有,只是价格不菲,且需要特定的炮制之法,寻常安神方用不上它。小姐确定要此物?”
“确定。”鱼七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推到陈掌柜面前,“这是定金。药材需炮制好,三日后我来取。另外,我还要些寻常的安神药材作掩护,掌柜的看着配便是。”
锦囊里并非银钱,而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正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之一。价值远超过赤血藤,但此刻她也顾不得了。
陈掌柜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他打开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却将锦囊仔细收好,点头道:“小姐爽快。三日后晌午,药材必定备好。只是赤血藤药性特殊,炮制时火候差一分便效用大减,这三日需得闭门静制,概不见客,还望小姐勿怪。”
“有劳掌柜。”鱼七渺颔首,知道这是对方在暗示她三日后准时来取,且莫要声张,也不要试图在这三日内探查什么。
抓了几包普通的安神药材做样子,鱼七渺便起身告辞。陈掌柜亲自将她送至门口,态度恭敬。
马车再次驶动,鱼七渺靠在车壁上,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靖王那边,至少给出了交易的诚意。接下来,就看三日后,这赤血藤是否真能到手,以及……这背后究竟系着怎样的意图。
马车刚拐出棋盘街,鱼七渺忽然心有所感,再次撩开车帘向后望去。
济世堂的招牌渐渐远去,而在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一个戴着斗笠、身形寻常的男子,正状似无意地收起手中的糖人,转身混入了人群。
有人跟着。
鱼七渺放下车帘,心往下沉了沉。不是靖王的人,靖王的人不会这么容易被她一个寻常的回眸察觉。是柳氏?还是苏曼柔?或者……是太子那边?
她闭上眼,指尖冰凉。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回到漱玉轩,天色已近黄昏。春桃服侍她换了家常衣裳,又端来熬好的小米粥。鱼七渺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便让撤了下去。
“小姐,您脸色不好,还是早些歇息吧。”春桃担忧道。
“把那箱母亲旧物搬进来吧。”鱼七渺却道,“就放在内室,我看看。”
春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去叫了两个可靠的粗使婆子,将那个从库房抬出来的旧箱笼搬了进来。
箱笼不大,蒙着厚厚的灰尘。打开来,里面是一些叠放整齐但显然年代久远的绣品,几本纸张泛黄的诗集、游记,还有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一支秃了毛的笔。
东西都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与尚书府嫡妻的身份不符。想必是柳氏“整理”后,觉得毫无价值,才随意丢弃在库房角落的。
鱼七渺挥退旁人,只留春桃在一旁掌灯。她蹲下身,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幅绣品。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只有几枝疏梅,花瓣用色极淡,针脚却异常细密精致,透着股孤高清冷之意。是母亲的手艺。
她凝神静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丝绢。
熟悉的微弱感应传来。这次并非强烈的悲伤,而是一种宁静的、专注的情绪,仿佛能看见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细细绣着,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期盼。
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鱼七渺放下绣品,又拿起一本诗集。书页泛黄,边角磨损,里面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梅花花瓣。她翻开一页,是李商隐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诗句旁,有极淡的铅笔小楷批注,是母亲的笔迹:“琉璃易碎,彩云易散。唯此心志,金石可镂。”
琉璃?
鱼七渺心头一跳。又是琉璃!
她快速翻动书页,在另一首诗的空白处,又看到了类似的批注,字迹更潦草一些:“东窗事发,岂有完卵?慎之,藏之。”
东窗事发!东窗!
琉璃阁,东窗!
母亲是在暗示,东西藏在琉璃阁的东窗附近,并且警告,一旦“东窗事发”,便会有祸事!
鱼七渺握着书页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梦,通灵诀带来的模糊感应,和母亲留下的隐晦批注,对上了!
“小姐?”春桃见她神色不对,小声唤道。
鱼七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将诗集小心合上。“没什么。把这些东西都收好,箱笼就放在这里。”
“是。”
春桃开始收拾,鱼七渺则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琉璃阁,东窗。母亲留下的,究竟是什么?竟让她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反复提醒?
还有那句“慎之,藏之”……母亲在害怕什么?柳氏吗?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漱玉轩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而鱼七渺不知道的是,在她翻阅母亲旧物时,那道白日里在济世堂外出现过的、戴着斗笠的身影,正隐在尚书府外墙的阴影里,将一个卷成细筒的纸条,塞进了墙砖一道毫不起眼的缝隙中。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鱼氏女已赴济世堂,取赤血藤。三日后再往。”
夜色掩映下,纸条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取走,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鱼七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沉入冰窟。那暗处窥探的眼睛,动作竟如此之快。她不过是去了一趟济世堂,消息便已传了出去。这府里府外,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她这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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