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室微光

头痛是后半夜才慢慢缓下来的，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钝痛。

鱼七渺几乎一夜未眠。闭上眼，便是冷宫灌下的那碗毒药烧穿喉咙的灼痛，是弟弟葬身乱葬岗的惨状，是父亲身首异处的画面。还有苏曼柔那张挂着温柔笑意的脸，柳氏看似慈和的目光。

恨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胸腔里无声涌动。但她知道，此刻最无用的便是被仇恨冲昏头脑。

晨光熹微时，春桃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她睁着眼，吓了一跳：“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鱼七渺声音有些沙哑，撑着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春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您脸色不好，要不奴婢去回了夫人，今日的请安就免了？”

“不必。”鱼七渺掀开被子，“梳洗吧，照常去请安。”

越是虚弱，越不能露怯。柳氏心思缜密，任何反常都可能引起她的警惕。

梳洗时，鱼七渺状似无意地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素银簪子。这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样式简单，只在簪头嵌了一小颗米珠。她凝神静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银簪，试着运转“凝心诀”。

比起昨夜强行窥探琉璃耳珰，这次要温和得多。一缕微弱的感应传来——并非是清晰的画面或声音，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情绪”残留：温柔的眷恋，淡淡的离愁，还有一丝……未雨绸缪的忧虑。

是母亲经常佩戴它时留下的心绪吗？鱼七渺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淡淡的温润感，头痛并未加剧，只是精神略感疲惫。看来，接触蕴含情感较浅、年代较近的物件，消耗要小得多。

这让她心中稍定。至少，这能力并非完全无法驾驭。

梳妆妥当，她特意选了身颜色素淡、略显宽大的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春桃扶着她，主仆二人慢慢朝柳氏居住的“凝辉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无不侧目，窃窃私语。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鱼七渺垂着眼，只当未见。这府里，除了春桃，她谁也不能信。

凝辉院里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柳氏已端坐在正堂，苏曼柔侍立在一旁，正细声说着什么，逗得柳氏掩唇轻笑。好一幅母慈女孝的画面。

见鱼七渺进来，柳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晚晴来了？快坐下，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给母亲请安。”鱼七渺依言行礼，动作间带出几分虚浮无力，坐下后还轻轻咳嗽了两声，“劳母亲挂心，女儿只是昨夜没睡稳，不妨事。”

“脸色这样差，还说不妨事。”柳氏蹙眉，转向身后的刘嬷嬷，“去把库房里那支老参取来，给大小姐补补身子。”

“母亲，不用……”鱼七渺忙道，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抗拒，“女儿实在闻不得药味，昨儿那参汤……喝下去又吐了，反倒更难受。如今只喝些清粥，倒觉得清爽些。”

柳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也罢，脾胃弱，强求不得。那就先用些清淡的，好生将养着。”她顿了顿，似不经意道，“昨日落水的事，你父亲很是挂心，晚些时候怕是会来看你。你妹妹也不是有心的，你莫要放在心上，姐妹间，总要和睦才是。”

苏曼柔立刻红了眼眶，走到鱼七渺身边，怯生生地去拉她的手：“姐姐，都是柔儿的不是，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鱼七渺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掩唇又咳了两声，声音微弱：“妹妹言重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你何干。”她抬起眼，看向柳氏，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母亲教导的是，姐妹自然该和睦。只是女儿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过了病气给妹妹，反倒不好。”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为妹妹着想、自怨自艾的孱弱模样。

柳氏看着她，一时竟挑不出错处。这个继女，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从前若是遇到这种事，要么暗自垂泪，要么对苏曼柔不假辞色，何曾这般……圆滑？滴水不漏？

“姐姐……”苏曼柔还想说什么，鱼七渺却已扶着春桃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

“母亲，女儿实在有些头晕，想先回去歇着了。”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

柳氏见状，只好道：“快回去歇着吧。春桃，好生伺候着。”

“是。”

直到走出凝辉院，鱼七渺才稍稍挺直了背脊，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冷冽取代。方才一番做戏，精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那股钝痛又隐隐袭来。

“小姐，您怎么样？”春桃压低声音问。

“无妨。”鱼七渺低声道，“东西清点得如何？”

春桃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早间去库房，以找狐裘为名，大致看了看。夫人……柳夫人进门后，将先夫人不少体己东西都收拢到库房深处了，说是怕您睹物思人。如今明面上能见的，多是不太值钱的旧物。首饰头面，除了您日常用的几件，其余也都收着了。不过，奴婢在角落一个落灰的箱笼里，看到几件先夫人从前用过的绣品和旧书，保管的人似乎不怎么上心。”

绣品和旧书……鱼七渺心中一动。母亲擅绣工，也爱读书，或许其中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知道了。找个由头，把那箱笼理一理，就说我想看看母亲旧物，心里有个念想。东西都搬到漱玉轩来。”

“是。”

回到漱玉轩，鱼七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强行运转通灵诀，加上与柳氏、苏曼柔周旋的心力消耗，让她这具本就虚弱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春桃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对琉璃耳珰，耳珰里的青色氤氲流转，渐渐化开，变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景——似乎是一座三层小楼的轮廓，楼角飞檐，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破败。东面有一扇窗，窗纸破损，在风里微微晃动……

画面一闪而逝。

鱼七渺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是梦？还是通灵诀带来的某种感应？

琉璃阁……东窗……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又要下雪。如果梦中所示是真的，那么母亲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就在琉璃阁东面的那扇窗户附近。

必须尽快去一趟。但琉璃阁位置偏僻，又常年无人打理，柳氏既然派人盯着，自己贸然前去，风险太大。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力，即便去了，恐怕也难以支撑长时间探查。

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小姐，”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二小姐身边的翠珠来了，说二小姐亲自熬了冰糖燕窝，给小姐润肺。”

又来了。鱼七渺眼底冷光一闪。苏曼柔这是试探，还是又在汤里加了什么“料”？

“说我歇下了，多谢她好意，心领了。”鱼七渺淡淡道。

“奴婢说了，”春桃的声音压低，“可翠珠不肯走，说……说是二小姐一片心意，若小姐不用，她回去没法交代，怕是二小姐又要自责落泪了。”

道德绑架，倒是苏曼柔一贯的伎俩。

鱼七渺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她进来吧。”

春桃一愣，但还是应了声“是”。

片刻，翠珠端着个精巧的炖盅进来了，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大小姐，这是二小姐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守着炉子熬的，最是润肺滋阴，您趁热用些吧？”

鱼七渺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目光淡淡扫过那炖盅，并未伸手去接，只对春桃道：“既是妹妹一片心意，我自然要领。春桃，收下吧。”

春桃上前接过。

鱼七渺又咳嗽两声，才缓缓道：“我如今胃口不佳，燕窝油腻，怕是享用不了。不过妹妹的心意不能辜负……”她目光转向翠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翠珠，你替我把这燕窝吃了吧。你伺候妹妹辛苦，也该补补。”

翠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大小姐，这……这怎么使得？这是二小姐特意给您……”

“怎么，妹妹给我吃的东西，你吃不得？”鱼七渺抬眼看她，眸色平静无波，却让翠珠心头莫名一寒。

“奴婢不敢！只是……”

“那就吃。”鱼七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看着你吃。也好让我知道，妹妹的手艺究竟如何。”

翠珠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那盅燕窝，额头竟渗出汗来。她哪里敢吃？这燕窝里……二小姐可是加了“料”的，虽然量极轻，只是让人腹泻虚弱的巴豆粉，意在进一步败坏大小姐的身子，可若是她吃了……

“怎么？难道这燕窝，有什么问题？”鱼七渺微微挑眉。

“没、没有！”翠珠慌忙道，手指却绞紧了帕子。

“没有就好。”鱼七渺不再看她，对春桃道，“伺候翠珠姑娘用了吧。务必，一滴不剩。”

春桃此刻也明白了什么，应了一声，端起炖盅就向翠珠走去。

“不……奴婢突然想起，二小姐院里还有急事，奴婢得赶紧回去！”翠珠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也顾不得礼数，匆匆行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连炖盅都忘了拿。

鱼七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小姐，这燕窝……”春桃端着炖盅，迟疑道。

“倒进恭桶，处理干净。”鱼七渺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疲惫与冷意。

苏曼柔，这就沉不住气了吗？

也好。敌动，我方能寻隙而动。

窗外，阴云低沉，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而漱玉轩外不远处，一道黑影无声掠过屋脊，朝着西郊别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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