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蓉城，我喜欢男的

通道门户剧烈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被投入巨石，光芒在骤亮与骤暗间疯狂闪烁。

“噗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带着几分踉跄，从扭曲的光晕中跌了出来，重重落在宿舍冰凉的地板上。

杨珂嘉一手紧紧牵着已经焕然一新、穿着小汉服的小南，另一只手在踏出通道的瞬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晶莹“劫身果”塞进了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犹豫。

“劫身果？！”

江良的惊呼几乎与她的动作同步。在杨珂嘉指尖触及唇边的刹那，他已如猎豹般探手去抓，指尖甚至碰到了她手腕的皮肤，但还是晚了半步。

“咕咚。”

轻微的吞咽声在骤然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可恶！”江良一手抓空，因前冲的惯性差点扑倒在地，他单手撑地，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盯着杨珂嘉，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心，“你……你把我师父家偷光啦？这玩意儿他也舍得给你？！”

“哈！”杨珂嘉赶紧将果子彻底咽下，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从喉咙滑向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穿越阴阳通道带来的寒意与不适。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指着江良，“丧尽天良！诸葛师尊果然没看错你，就知道你要抢我的劫身果！幸亏我动作快！”

“丞相还真是大方啊。”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掌声，从窗边传来。

杨珂嘉这才注意到，宿舍里除了她和江良、小南，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暗红色旗袍的女子，身段窈窕，正斜倚在窗框边，方才正是她在轻轻拍手。她容貌极美，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疏离与冷艳，尤其是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过来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小姑娘，因越大，果越重。”被称为“婉儿姐”的女子声音悦耳，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位丞相，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果子，接得容易，将来的路，未必好走。”

“你是……？”杨珂嘉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气质非凡的女子。

“你叫她婉儿姐吧，”江良已经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有点无奈，“算是我的……嗯，姐姐。”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关系。

“哦哦，婉儿姐你好。”杨珂嘉连忙打招呼，同时解释道，“我知道的，诸葛师尊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也答应了。”

婉儿姐暗金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忽然，她神色微动，抬眼望向门外，那股慵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锐利。

“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江良脸色一变，低喝道：“快！上床！别说话！装睡！”

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将还在发愣的杨珂嘉和好奇张望的小南推搡到杨珂嘉的床铺边。杨珂嘉会意，赶紧拉着小南爬上床，用被子将两人盖住，面朝墙壁，紧紧闭眼，屏住呼吸。小南也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江良飞快地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宿舍，手指凌空快速划了几下，几缕不起眼的阴气痕迹被他悄然抹去。然后，他脸上瞬间切换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与之前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

“汪呜？”

先是一声带着疑惑的狗叫。接着，门缝被一股力量挤开，一条穿着印有“阴司巡查”字样宠物小马甲、用两条后腿人立而起的哈士奇，探头探脑地挤了进来。它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湿润的鼻子不停地翕动，在空气中嗅探。狗眼里闪烁着一种过于拟人化的认真？

紧接着，形形se的“人影”鱼贯而入。

有穿着皂隶服、手提锁链的古典鬼差；有穿着民国长衫、拿着罗盘的文职人员；也有穿着现代西装或工装、手里拿着类似平板电脑的发光设备的“技术岗”。有的飘浮，有的行走，个个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阴司公职人员特有的森然气息。

小小的女生宿舍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阴气弥漫，温度骤降，窗玻璃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所有鬼差都默契地控制着自身气息，没有惊动床上“沉睡”的杨珂嘉和小南。

江良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前，对着满屋子同僚拱手，声音洪亮：

“哎哟！各位前辈！各位同僚！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辛苦了辛苦了！鄙人江良，本区现任负责人。”

他侧身，将一直慵懒倚在窗边、但此刻明显被所有鬼差注意到的婉儿姐凸显出来，提高音量介绍：“旁边这位是我姐，陈茵，想必大家有有所耳闻，现在也是咱们北区的负责人！今天这边情况有点棘手，我特意请陈姐过来帮忙镇场子的！”

陈茵面对众多鬼差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依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艳气场和隐约透出的、让低级鬼差心悸的威压，反而成了最好的身份证明。

江良继续用带着后怕和庆幸的语气说道：“各位不知道，那鬼婴凶悍异常！刚才我与陈姐赶到时，它正欲对生人不利！我俩联手，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将它困住，最后陈姐一记狠的，才把它彻底给……咔嚓了！”

他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既有战斗后的疲惫，又有解决麻烦的松快。

“实在对不住各位，大半夜的，惊动大家白跑一趟！罪过罪过！”

鬼差们反应各异。那只哈士奇鬼差在屋内四处嗅探，鼻子抽动得飞快。几个拿着罗盘或特殊探测设备的鬼差也开始操作仪器，仔细检查。之前那冲天而起、惊动警报的浓烈鬼婴气息，此刻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战斗后残留的、驳杂的阴气波动。许多鬼差面色稍缓，目光在看似消耗不小、气息微乱的江良和气质冷冽但确实在场的区域负责人陈茵身上转了转，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慢着。”

一个清越冷冽，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鬼差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白色西装，容颜俊美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他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先是扫过满脸堆笑的江良和窗边冷漠的陈茵，然后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开始仔细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三张床铺。

“江良，陈茵，”他语调平缓，没有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鬼婴气息消失，不等于被‘净化’。按《阴司巡查特别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我有权对已‘处理’的异常点进行二次核查，确保无遗漏、无误报。”

“李玉暇！你什么意思？”江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被质疑的怒容，“我和陈姐拼死拼活解决了麻烦，差点折在这里，你倒好，一来就怀疑我们谎报功绩？陈姐的实力和资历，在场的哪位同僚不清楚？需要我教你条例还是教你怎么做事？”

被称作李玉暇的俊美男子，只是冰冷地瞥了江良一眼，那目光尤其在陈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陈茵依旧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懒得回视，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

李玉暇不再多言，径直开始在宿舍内进行极其细致的检查。书架缝隙、床底阴影、衣柜内部，甚至天花板的角落，无一遗漏。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强迫症般的认真。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落在了三张床铺上，尤其在杨珂嘉那张床铺多停留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生人气息。而且，颇为活跃。”他缓缓开口，指向杨珂嘉的方向，“这层楼都被你的安魂咒力覆盖，其他房间的生魂皆陷入沉眠，为何独独这张床上的……”

江良立刻接口，语气故意带上一丝无奈和被找茬的调侃：“李稽查，您这管得是不是也太宽了点？大学生，熬夜玩手机、追剧、打游戏，然后扛不住睡着了，呼吸心跳比旁人活跃点，很奇怪吗？安魂咒对深度睡眠的人效果本就一般，何况现在咒力都快散干净了。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您怀疑这女学生是那鬼婴变的？那鬼婴要有这本事，我和陈姐还能站在这儿跟您说话？”

李玉暇不理他的胡搅蛮缠，目光一转，落在了杨珂嘉怀里，被子隆起的那一小团上。

“那这个小孩，又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更冷。

“你问我我问谁去？”江良一摊手，表情更无辜了，甚至带上了点本地口音，“人家父母响应号召生了娃儿，娃儿年纪小，黏人，晚上走姐姐宿舍找姐姐玩，累求了就一起睡了，不行嗦？李稽查，你这个政治觉悟不得行哦！现在鼓励生娃儿不仅是阳间的国策，那也是缓解咱们地府未来人口、啊不，鬼口压力的长远之计嘛！咱们阴司也该大力支持才对！”

这番插科打诨，让几个鬼差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那哈士奇鬼差甚至“汪”了一声，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李玉暇脸色更冷，显然不吃这一套。他不再废话，直接从白色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洁白无瑕的玉盘。玉盘质地温润，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镌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

他单手托着玉盘，另一只手掐了个奇特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晦涩。

嗡——

玉盘轻轻一震，表面漾出一圈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白色光华，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光华首先扫过的，就是杨珂嘉的床铺。

躲在被窝里的杨珂嘉，只觉得一股冰凉而奇异的力量穿透了被褥，轻轻拂过自己的身体，仿佛连最细微的角落都被探照了一遍。她紧张得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彻底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怀里的小南也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但身体依旧放松，没有泄露任何鬼气。

几秒钟后，笼罩床铺的白光缓缓收敛，玉盘洁白如初，没有任何异状光芒或字符浮现。

结果显示：正常沉睡的阳间生人，魂魄齐全，并无异常附体或伪装。

李玉暇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或者说，与他某种隐约的直觉不符。他目光锐利地转向被子下小南所在的位置，再次催动玉盘。

白色光华再次亮起，这次更加凝实，笼罩了那一小团隆起。

江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窗边的陈茵，看似随意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曲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

玉盘依旧安静，白光流过，没有激起任何代表“阴邪”、“异常”或“伪装”的反应。在武侯与昭烈帝联手，以圣人之力塑造的、无限接近真实血肉、且蕴含着微弱正统人道气息的完美“伪阳躯壳”面前，这件专门探测邪祟和魂魄异常的阴司法器，未能发现任何破绽。

李玉暇盯着毫无反应的玉盘，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又仔细扫视了房间一圈，尤其是江良和陈茵，最终没再发现任何可疑的能量残留或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收回玉盘，冰冷的目光在江良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陈茵，才转过身，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道：“此处暂未发现条例规定的异常。收队。”

一众鬼差明显松了口气，气氛缓和不少。哈士奇鬼差“呜汪”一声，率先甩着尾巴朝门口走去。

江良暗地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瞬间又重新堆起那热情洋溢、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对着众鬼差，尤其是其中几位女性鬼差拱手：

“各位，还有个不情之请，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刚才为了控场，怕误伤，我用安魂咒让这层楼的姑娘们都暂时睡过去了，现在都还躺外边走廊呢。眼看这天快亮了，万一被早起的或者查寝的看见，这一层姑娘横七竖八躺一地……我这工作怕是就保不住了。能不能劳烦各位姐姐，顺手发发慈悲，把她们都抱回各自床上去？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几个女性鬼差看了看门外走廊里躺得东倒西歪的女生们，又看了看江良那张写满“恳求”和“后怕”的脸，互相看了看，倒也没推辞。对于能穿墙透物的鬼差来说，这确实只是举手之劳。她们纷纷飘出宿舍，动作轻柔而熟练，或抱或扶，将走廊里昏睡的女生们一个个妥善地送回各自的床铺，盖好被子，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多谢各位姐姐！完事儿我请大伙儿去‘江北老灶’吃火锅！地府特供的九幽牛油锅，管够！”江良趁热打铁，试图进一步搞好关系。

这时，他眼角瞥见那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大叔鬼差，也伸手去抱一个女生，立刻手一指，音调都变了：“嘿！这位大哥！您这是……”

那络腮胡大叔鬼差转过头，面对江良和其他鬼差的目光，非但不慌，反而抬手，掐了一个标准的兰花指，扭了扭壮硕的腰身，用与他形象截然相反的、矫揉造作的嗲声道：

“讨厌~人家喜欢的~是男的啦~看把你们吓的~”说完，还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清秀的男鬼差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江良浑身汗毛倒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干笑着拱手，“……您随意，您随意。是在下冒犯了。”

一场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暂时平息。

江良满脸堆笑，热情地引着众鬼差出门、下楼，感谢和请客的声音渐渐远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刹那，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快速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法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微光，如同有生命的萤火，悄无声息地飞回宿舍，精准地没入面朝墙壁、假装沉睡的杨珂嘉的眉心。

一段简短的信息，直接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明早七点，趁无人，来我住处。地址：学府苑小区3栋2102。有要事，关于小南和你。」

信息传入，杨珂嘉心神领会，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闭眼假寐。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