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江良的女朋友

“你把眼睛闭上，不准偷看！”

杨珂嘉抱着从衣柜里翻出的连衣裙，利落地爬上床，“唰”的一声拉紧了床帘。

江良无奈地撇撇嘴，老老实实闭上眼。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细微的金属扣环轻响。

不过片刻，他感觉额头被敲了一下。

“可以了，睁眼吧。”

他应声睁眼。

床帘已被拉开，杨珂嘉站在床前，竟已换好了一身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庄重，衬得她肤色白皙。她将长发扎成了两个利落的马尾辫，少了几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乖巧郑重。她怀中稳稳抱着那团青光氤氲的鬼婴，小小的身影在她臂弯里似乎安定了些许。

江良只觉得眼前一亮。不过他很快收敛了心神，神色恢复如常。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嗯。”杨珂嘉点头，抱紧了怀中的鬼婴，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江良不再多言，双手再次掐诀，指影翻飞，比之前更加迅疾。他低声诵念，古老的咒文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阴阳分野，冥途启辙！”

“九幽敕令，鬼道通彻！”

“今有生魂杨珂嘉，携无主灵童，欲往圣前求告！”

他眸中精光一闪，双手并指如剑，猛地向靠墙的虚空一划！

“——请开，圣·人·路！”

“开”字出口的刹那，他指尖迸发出刺目乌光，如利刃般劈开现实！

乌光过处，宿舍靠墙的那片空间，仿佛一幅被无形巨手撕裂的画卷，缓缓扯开一道扭曲的裂隙。裂隙边缘波动不稳，内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最终，裂隙稳定成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椭圆形的幽暗门户。

门内，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如墨。呜咽的风声从中透出，更隐约有无数细碎的低语交织重叠，仿佛有万千亡魂在窃窃私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路已开。”江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气息也略显微促。他急忙补充道：“对了，进去后，给小南暂时改个名字，就叫‘阿斗’。记住，无论谁问起，都这么说。”

杨珂嘉瞬间明悟，比了个“OK”的手势，将怀中鬼婴——现在该叫阿斗——的小手握紧。那小手冰凉，却让她奇异地安心。她向前一步，迈向那深邃的门户——

一步踏入。

预想中彻底的黑暗与失重并未降临。

杨珂嘉稳住心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勉强可称之为“路”的通道上。

路宽约两米，笔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脚下是某种非金非石的材质，触感冰凉坚硬，泛着幽暗的光泽。道路两侧，是不断翻涌、仿佛有生命的灰黑色雾墙，将无尽的荒芜与混乱隔绝在外。

最让她惊异的，是光源。

通道两侧的雾墙上，每隔十米左右，便嵌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灯笼，散发着惨白或幽绿的光芒。灯笼的材质诡异，看起来像是某种风干的皮囊，光线透出时，能隐约看到内部有扭曲的阴影缓缓蠕动。灯笼下方，还钉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是用暗红色、似朱砂又似干涸血液书写的字迹：

【前方油锅区，请勿逗留拍照】

【拔舌体验位，排队有序，严禁插队】

【刀山观景台，小心脚下，禁止投喂】

【十八层地狱核心游览区，凭票参观，恶鬼凭证可享八折优惠】

这些充满现代感的提示语，出现在这阴森诡异的环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反差。灯笼的光线虽不温暖，甚至显得惨淡诡异，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前路，驱散了不少未知的恐惧。

“姐姐，这里……好奇怪呀。”阿斗（小南）拉着杨珂嘉的手，纯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灯笼和牌子，似乎并不害怕。

“是有点……特别。”杨珂嘉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牵紧阿斗。有光总是好的。

透过两侧相对“稀薄”的雾墙，能依稀看到“路外”的景象——那是暗红色、布满龟裂的大地，裂缝中不断冒出漆黑的气息。大地上，分布着各种与牌子上对应的“景点”：沸腾的油锅、寒光闪闪的刀山、烧红的铜柱、巨大的石磨……种种地狱刑具一应俱全。

受刑的恶鬼形态各异，惨状不堪入目。但奇怪的是，它们大多显得麻木而……倦怠。油锅里的扑腾得有气无力，刀山上的爬爬停停，甚至还有鬼在交头接耳，抱怨着“今日业火不旺”、“拔舌钳有点钝了”之类的话。

当杨珂嘉和阿斗走过时，恶鬼们会例行公事般地投来贪婪或痛苦的目光，发出嘶哑的低语：

“新鲜的阳气……”

“下来……陪我……”

“小姑娘……皮肉嫩……”

“看我……我肠子断了七次了……”

但这些威胁在明亮的“灯光”和恶鬼们敷衍的态度下，恐怖效果大打折扣。杨珂嘉最初的紧张很快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取代。

阿斗更是毫无顾忌，甚至对着那个炫耀肠子的鬼吐了吐舌头：“断了再接上呗！”

那鬼一愣，似乎被激怒，想表演个更夸张的，结果动作过大，肠子彻底散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收拾，气得嗷嗷叫。

杨珂嘉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拉着阿斗往前走：“阿斗别闹，我们赶路呢。”

这一人一鬼，竟在这条“地狱景观大道”上，走得有几分……轻松？

直到他们经过一片挂着【孽镜台前休憩区，色孽之鬼慎入】牌子的路段。

这里的灯笼光线格外昏暗，雾气浓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一个身影斜倚在路边的雾墙旁，挡住了部分去路。

那是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却刻意解开几颗扣子的男鬼，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杨珂嘉身上逡巡，重点停留在她的腰肢和腿部。他手里把玩着一片虚幻的、不断变幻出妖娆美人影像的镜子碎片。

“哟~哪里来的小美人儿？迷路了？哥哥带你找点乐子啊？”声音滑腻黏连，他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乌黑的嘴唇，一只虚浮惨白、指甲尖利的手，径直朝着杨珂嘉的脸蛋摸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阿斗立刻龇牙低吼，精纯的阴气散开试图阻挡。

但这色鬼不同于之前的麻木恶鬼，他灵活地一闪，无视阿斗，手继续探来，阴冷的腥气几乎扑到杨珂嘉脸上。

“滚开！”杨珂嘉又惊又怒，恶心远大于害怕，正想后退并抬脚——

“桑冲！你这淫祀恶鬼，今日终于现行，吃俺一矛！”

一声沉雷般的断喝炸响，瞬间驱散了甜腻腥气！

幽光破空！

一杆丈八长矛如同黑色闪电，从天而降，“锵”地一声深深插入杨珂嘉面前的“路面”，矛杆嗡嗡震颤，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紧接着，一道巨大如铁塔般的身影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正好将那色鬼桑冲踩在脚下！落地时并未飞沙走石，却有一股无形的气浪掀起了浓郁的黑雾。

杨珂嘉被黑雾迷了眼，连忙用手挥开。

只见一个身披玄甲、燕颔虎须的巨汉，如磐石般屹立，一只脚踏着挣扎的色鬼，大手一探，握住矛杆，将其连鬼从地上“扯”了起来，像拎小鸡般提在手中。那色鬼在他手里瑟瑟发抖，连求饶都说不出口。

巨汉转过头，声如洪钟：“小姑娘，多谢了！若非有你这等阳间女子经过，桑冲这厮狡猾得紧，绝不会轻易现身！”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杨珂嘉和她身旁鬼气精纯的阿斗身上时，铜铃般的巨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怒意！

“好浓的鬼婴煞气！焉敢擅闯圣人路！”

他怒吼一声，手中长矛毫不犹豫地带着千钧之势，朝着杨珂嘉和阿斗横扫而来！矛风凌厉，仿佛要将他们连同魂魄一起斩碎！

杨珂嘉亡魂大冒，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江良给的令牌高高举起，用尽平生力气大喊：

“张将军！我是江良的女朋友！”

呼啸的矛风戛然而止。

黝黑的矛尖，堪堪停在距离杨珂嘉额头不足三寸的地方，凌厉的杀气刺得她皮肤生疼。

“江良那臭崽子的女朋友？”张飞浓眉一挑，收回长矛，拧着手里瘫软的色鬼，上下打量着杨珂嘉，又瞥了一眼她紧紧抱着的阿斗，瓮声瓮气道：“江良那臭崽子在阳间搞出这么个麻烦？那臭小子是真不让人省心！不对啊，时间上对不上啊，他才去阳间三年啊？”

杨珂嘉脸一红，但连忙顺杆爬，嘴甜地叫道：“张叔叔，你误会了，阿斗他不是我跟江良的，是另外……，哎呀，反正不是我的，阿斗很乖的，不算麻烦。江良他才是真麻烦，在学校要不是我经常帮他打掩护，他逃课挂科早就被开除了！”

这声“张叔叔”显然叫到了猛将的心坎里。张飞那威严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慈祥”的笑意，虽然看起来依旧有点吓人。他将长矛往身后一背，另一只手晃了晃半死不活的桑冲。

“哈哈，小丫头倒是会说话！比江良那臭崽子好多了，行，边走边说吧，这条路人鬼混杂，不太平，叔叔送你一程，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杨珂嘉，江良都没有告诉你们吗。”

“没有，那臭崽子平时都舍不得拿功德跟我们打电话”

杨珂嘉连忙牵着阿斗，跟着张飞往深处走去。

一路上，杨珂嘉简要将求助武侯为阿斗重塑躯壳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飞听完，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空着的大手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发出沉闷的响声，豪爽道：“唔，俺晓得了。不算啥大事！既然找到了这条路，又是江良的女朋友，俺带你去见大哥和丞相说道说道，肯定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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