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越狱

影七给的纸卷在掌心被汗浸透，墨迹有些晕开。阿九借着昏灯，将那张图又看了一遍。鹰嘴崖，黑风岭北侧，绝地。楚明月选在那里，是算准了萧凛的疑心——越是险地，越像真的。

可那也是死地。对她，对萧凛，对去那里的每一个人。

阿九闭上眼，深吸口气。伤口在疼，高烧让他浑身发冷，但脑子里异常清醒。楚明月敢去，是算准了他被困在这里，算准了他来不及拦。可她不了解第七卫——也不了解他。

他睁开眼，看向牢门外的油灯。灯芯结了朵很大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像在挣扎。他盯着那簇火，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挪到门边。

铁栏很凉。他将脸贴在铁栏上，朝甬道尽头看。值夜的老狱卒坐在长凳上打盹，头一点一点，鼾声轻微。更远些，隐约传来其他牢房的**声，像鬼哭。

阿九从怀中摸出那枚狼头铜牌。铜牌边缘锋利，他用拇指试了试，足够割开皮肉。他咬咬牙，用铜牌在左臂内侧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屏住呼吸，将血抹在铁栏上，抹在门锁上，抹在自己脸上、身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后来，他故意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顺着墙滑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狱卒被惊醒了。他提着灯笼过来，眯眼往牢里看。昏光下，只见阿九躺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是血，胸口不见起伏。

“喂！”老狱卒敲了敲铁栏。

没反应。

老狱卒犹豫了下，摸出钥匙，开了锁。他推门进去，蹲下身，伸手去探阿九鼻息——

手腕猛地被抓住。

阿九睁眼，另一只手已夺下老狱卒腰间的钥匙串，同时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老狱卒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阿九喘了口气，撑着站起来。他脱下老狱卒的外衣换上，将帽子压得低低的，又把老狱卒拖到墙角，用稻草盖了盖。做完这些，他额上全是冷汗，肩上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了咬舌尖，痛感让他清醒。他走出牢房，重新锁上门，将钥匙串挂回腰间。然后他低着头，提着灯笼，朝甬道另一头走去。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像个真正的狱卒。

甬道很长，拐了三个弯，才到出口。出口有守卫，两个年轻狱卒正靠在门边闲话。见阿九出来，其中一个抬眼：“老刘，换班了？”

阿九压着嗓子“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哎，”另一个叫住他，“你衣裳上怎么有血？”

阿九脚步一顿。他低头，见袖口果然有抹暗红——是刚才自己割的伤口，血还没完全止住。他背对着两人，哑声道：“里头有个不听话的，教训了下。”

“哪个牢房的？”

“最里头那间。”阿九说着，脚步不停。

“那小子不是快死了么？还折腾啥……”

话没说完，阿九已转过拐角，出了地牢。

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下光线。这里是刑部后巷，僻静，没什么人。他贴着墙根走，很快找到影七留下的记号——墙角不起眼处，用炭笔画了个小小的狼头。

顺着记号，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前停下。柴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堆着烂木头，霉味扑鼻。角落里放着个包袱，他打开，里头是套百姓衣裳，一些干粮，还有一把短刀，一包金疮药。

他迅速换上衣裳，用金疮药草草处理了臂上的伤口，又撒了些在肩头。药粉刺痛，他咬紧牙，没出声。做完这些，他将短刀别在腰间，干粮塞进怀里，转身出门。

巷口有匹马，拴在树上，是匹黑马，不起眼，但骨架匀称，是好脚力。阿九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城门方向去。

街上人渐渐多了，早市的摊子摆出来，吆喝声此起彼伏。阿九低着头，让马小跑着，不引人注意。到城门时，辰时刚过，进出的人不少。守城兵士在查验路引，他勒住马，排在队伍后头。

轮到他时，兵士伸手：“路引。”

阿九从怀中摸出张纸——是影七放在包袱里的，名字写的是“陈九”，江南茶商。兵士扫了眼，又打量他：“这时候出城？”

“家里老母病重，赶着回去。”阿九声音沙哑，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看着确实像急着赶路的人。

兵士摆摆手，放行。

马出城门，上了官道。阿九回头看了眼京城，城墙在晨雾里沉默地立着，像头沉睡的巨兽。他想起楚明月，想起她站在牢门外说“等我”时的眼神。

不能等。

他一抖缰绳，黑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往北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伤口被颠得生疼，但他顾不上。鹰嘴崖在五百里外，楚明月比他早出发大半日，他得追上她。在她踏入那个陷阱之前，拦住她。

马不停蹄跑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官道两侧的田野荒芜，秋收已过，只余秸秆在风里瑟瑟作响。阿九在一处茶寮前勒马，下马讨了碗水，就着水啃了几口干粮。茶寮老板是个老头，见他脸色苍白，好心道：“客官，你这样子，怕是撑不到下一个镇子。前头二十里有家客栈，歇歇脚吧。”

阿九摇头，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重新上马。

又跑了半个时辰，官道岔出条小路，路口有棵老槐树，树上系着条破布——是影七留下的第二个记号。阿九拐上小路，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两侧是密林，遮天蔽日。

林中寂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声。阿九的心一点点提起来。这路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果然，行出二三里，前方路上横着棵断树。马受惊，人立而起。阿九勒住缰绳，稳住马，目光扫向两侧林子。

“出来吧。”他哑声道。

林中走出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为首那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像鹰。他盯着阿九，缓缓道：“七爷，主子让属下在此恭候。”

阿九眯起眼：“萧凛的人？”

“是。”那人拱手，“主子说，您若肯回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北境，还是您的。若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阿九笑了，那笑很冷：“一笔勾销？他下毒害太后，嫁祸于我，逼我现身，如今又设局诱杀楚明月——这叫一笔勾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人道，“主子也是为北境着想。您若回去，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兄弟？”阿九摇头，“从他对我下毒那刻起，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那人眼神一冷：“那就别怪属下无礼了。”

三人同时扑上。阿九拔刀，刀光如雪，迎了上去。他伤重，不敢硬拼，只仗着刀法精妙，游斗周旋。但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肩上的伤崩开，血浸透衣裳，握刀的手开始发颤。

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当，一刀劈向他面门。阿九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那人惨叫倒地，但另一人的刀已到背后——

“铛！”

一支羽箭从林中射来，撞偏了刀锋。接着，数道黑影从林中跃出，将剩下两个黑衣人围住。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银甲红缨，正是赵怀安。

“赵统领？”阿九一愣。

“少将军。”赵怀安抱拳，眼神复杂，“殿下料到萧凛会在此设伏，让末将在此接应。”

阿九心头一震：“楚明月她……”

“殿下已在前头十里外的客栈等候。”赵怀安挥手，手下迅速解决了剩下两个黑衣人，“少将军，您的伤……”

“不碍事。”阿九咬牙，“带我去见她。”

客栈是间破旧的小店，开在荒郊野岭，平日没什么客人。楚明月在二楼最里间，房门虚掩。阿九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听见动静，她转身，看见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淡淡道：“来了。”

阿九盯着她：“你早知道我会追来？”

“知道。”楚明月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去，“坐。”

阿九没坐，也没接茶。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黑风岭，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楚明月抬眼，“太后等不起，你也等不起。”

“那是陷阱！”

“我知道。”楚明月笑了，那笑有些疲惫，“可萧凛也知道我知道。这是一场明牌局，看谁算得更深，看谁……更敢赌。”

阿九攥紧拳：“用你的命去赌？”

“用我的命，换太后的命，换你的清白，换北境安稳。”楚明月看着他，“阿九，这笔买卖，不亏。”

“亏！”阿九嘶声道，“在我这儿，亏大了！”

屋里静了一瞬。楚明月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阿九，”她轻声道，“你信我么？”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我信你。”楚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所以你也得信我。我去鹰嘴崖，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赢。而赢的关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在你。”

阿九怔住。

楚明月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竹佩，塞进他手里：“苏文的尸骨，在黑风岭南麓的野狼沟。萧凛的人搜过那里，但没找到。因为尸骨不在沟底，在沟壁上一个岩洞里。只有第七卫的人，才知道那个洞。”

阿九指尖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苏锦娘的手札里，有幅图。”楚明月看着他，“她弟弟临死前，用血在岩壁上画了第七卫的暗记。阿九，那场仗的真相，苏文的死，或许都藏在那个洞里。你去，把它找出来。而我，去鹰嘴崖，拖住萧凛。”

阿九摇头：“太险了。若他发现你是一个人……”

“他不会发现。”楚明月微笑，“赵怀安会带人埋伏在对面山梁。萧凛一到，弩箭齐发，取他心头血。而你，趁乱去野狼沟，取证据。之后，我们在黑水镇会合。”

她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几个位置：“这是路线，这是暗号。三日后，午时，黑水镇东头的土地庙。若我未到……”

她顿了顿，没说完。

阿九盯着地图，又抬眼盯她。许久，他缓缓道：“若你未到，我就去鹰嘴崖，掀了那座山。”

楚明月笑了，眼眶却红了：“好。”

窗外，日头西斜。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凄厉得很。

赵怀安在门外低声道：“殿下，该动身了。”

楚明月深吸口气，最后看了阿九一眼，转身出门。

阿九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下楼，上马，远去。他攥紧那枚青玉竹佩，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转身，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黑风岭，萧凛正站在鹰嘴崖上，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涧谷。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几个心腹，个个神色肃穆。

“主子，”一人低声道，“探子报，楚明月已出发，明日傍晚可到。但她身边……跟着赵怀安，还有二十精锐。”

萧凛笑了：“赵怀安……当年黑风岭一役，他也在。这次，正好一起清了。”

“可阿九那边……他逃了，正往这边来。”

“让他来。”萧凛转身，望向南方，眼神阴鸷，“这场戏，少了主角，怎么唱？”

他顿了顿，轻声道：

“人都到齐了，才好……一网打尽。”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山岭。

像预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