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锦绣入京

第二十一章 锦绣入京

苏锦娘的绸缎是第七日傍晚到的。

二十匹整，用青布包得严实，装在四口大樟木箱里，由八个脚夫抬进公主府后院。箱子落地时，激起薄薄一层灰，在夕照里打着旋。

楚明月让下人都退下，只留玲珑和阿九在场。她亲自开箱，青布掀开，里头是叠得齐整的缎子。一箱天青，一箱胭脂，一箱秋香，一箱月白。颜色正，光泽润，手摸上去细滑如水，几乎要从指缝间溜走。

阿九拿起一匹天青的，对着西窗的余晖细看。缎面在光下泛起极淡的银辉，像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他指腹在边缘轻轻一捻，点头：“是上等的湖丝，经纬细密，染色均匀。苏家染技，名不虚传。”

楚明月拿起那匹胭脂红的，与身上宫装比了比。色更浓些，像刚摘下的石榴籽，饱满欲滴。“这颜色，做寿礼可好？”

“好，但不够。”阿九放下手中缎子，走到箱前，抽出那匹月白的，“天青配月白，是‘青天白日’，寓意好。太后信佛，月白素净，更合她心意。”

楚明月想了想，点头：“就依你。这两匹裁了，做一件披风，一顶抹额。剩下的……”她看向另外两箱，“胭脂和秋香，送到明月坊去。告诉周掌柜，十日后，铺子重开，用这两色缎子做新衣，配同色胭脂卖。一套，五十两。”

玲珑倒吸口气：“五十两？殿下，这……”

“贵么？”楚明月笑笑，“胭脂十两一盒，绸缎二十两一匹，加起来三十两。我让他们配成套，收五十两，贵在哪？”

阿九接口：“贵在‘独一份’。京中尚未有胭脂铺兼卖绸缎的，殿下是头一家。且颜色相配，省了夫人小姐们搭配的工夫，她们求之不得。”

楚明月赞许地看他一眼。这人伤刚好，脑子倒清楚。

“就照阿九说的办。”她对玲珑道，“去请城西锦绣阁的刘师傅来，量尺寸，裁衣裳。告诉他，料子金贵，手艺若不好，往后别想在京城接活。”

玲珑应声去了。

院里只剩楚明月和阿九。夕阳已沉了大半，天边剩一抹残红，像胭脂化在水里，慢慢淡去。秋风凉了，吹得阿九咳了两声。

“进屋吧。”楚明月说，“你伤刚好，别吹风。”

阿九摇头：“不碍事。”他看着那四口箱子，忽然问：“苏锦娘信里，可说了这批缎子的本钱？”

“说了。”楚明月从袖中取出信，“连工带料，一匹八两。送到京城，再加二两脚钱。统共二百两。”

阿九心算了一下：“殿下若按二十两一匹卖，净赚十两。二十匹便是二百两。若按五十两一套卖……”

“一套净赚三十二两。”楚明月接道，“二十套，六百四十两。除去分给苏锦娘的三成利，还剩四百四十八两。”

阿九抬眼：“殿下算得真快。”

“跟你学的。”楚明月将信折好，收入怀中，“阿九，你说苏锦娘这人，可信几分？”

“七分。”阿九沉吟道，“她有所求，所求不小。只要殿下能给，她便不会反。但若有一日，殿下给不了……”

他没说完，但楚明月懂了。利益结成的同盟，最牢，也最脆。

“那就让她一直有所求。”楚明月转身往屋里走，“北境的军需生意，分她一杯羹。江南的丝绸路子，让她替我打理。她想要的，我给得起，她就得一直站在我这边。”

阿九跟在她身后：“殿下真想碰军需？”

“想。”楚明月在书案前坐下，点了灯，“但不是现在。眼下先借太后的势，把苏家的缎子送进宫。等宫里用上了，口碑传开了，再慢慢往军中渗透。”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我今晚拟个单子，明日你让人去采买。太后寿辰还有半月，衣裳得加紧做。另外……”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你得去趟城西，见个人。”

“谁？”

“李侍郎。”楚明月抬眼看他，“陈三的死，他欠我一个交代。明日你带份礼去，就说我谢他前些日子帮忙。顺便……探探口风，看朝廷对北境，到底什么打算。”

阿九眼神一凝：“殿下怀疑李侍郎知道内情？”

“他管着户部，军需粮草都要经他的手。若朝廷真要对北境用兵，他必是第一批知道的人。”楚明月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况且，他那儿子，也该学乖了。你去了，替我捎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城南那外宅的孩子，长得挺像他。”楚明月微微一笑，“若他肯行个方便，那孩子就能平安长大。若不肯……”

她没说完，但阿九懂了。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狠。

“属下明白。”他点头，“明日一早便去。”

“不急。”楚明月写完，吹干墨迹，将纸递给他，“先把单子上的东西备齐。太后寿礼是大事，不能有半点纰漏。”

阿九接过。单子上列了十多样，除了绸缎，还有珍珠、香料、茶叶，都是宫中用度。他扫了一遍，道：“珍珠要选圆润无瑕的，太后眼毒。香料不能太浓，老人家闻不惯。茶叶……明前龙井最好，太后爱喝。”

“你倒清楚。”楚明月挑眉。

阿九垂眼：“从前在江南跑货，接触过这些。”

楚明月没再问。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院中点起了灯，一盏，两盏，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摇曳。

“阿九，”她忽然说，“若有一日，你真要回北境，会告诉我么？”

阿九背脊一僵。他看着她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许久，他低声说：“会。”

“那就好。”楚明月转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你走吧，我也乏了。明日事多，得养足精神。”

阿九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退下。

门合上。楚明月在灯下坐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念北”二字像两滴泪，凝在玉上。

她想起太后的话，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想起阿九说起北境时的眼神。这一切，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而此刻，城西李侍郎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李侍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盯着烛火，眼神空洞。自那日儿子被绑，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虽然后来人平安回来了，可魂像丢了一半，整日躲在房里，谁都不见。

管家悄声进来，低声道：“老爷，公主府派人递了话，说明日那位侍卫阿九要来拜访。”

李侍郎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他来做什么？”

“说是……谢老爷前些日子帮忙。”管家顿了顿，“可老奴瞧着，不像善茬。要不要……回绝了？”

“回绝？”李侍郎苦笑，“回绝得了么？那女人捏着我的把柄，我敢回绝？”

他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贪那点银子，跟沈清辞搅和在一起。现在倒好，儿子废了，把柄被人捏着，北境那边还催着他打探消息……

“老爷，”管家压低声音，“北境那位，今日又传信来了。”

李侍郎猛地抬头：“说什么？”

“问军需粮草的调度。”管家递上张纸条，“还说，若老爷能行个方便，往后北境三州的生意，分老爷三成利。”

三成利！李侍郎心头一跳。北境三州的盐铁茶马，那是多大的买卖！可……

“这是通敌！”他嘶声道，“被查出来，要掉脑袋的！”

“老爷，”管家声音更低了，“您以为，您现在还能撇清么？公子被绑那事，虽说人回来了，可把柄还在公主手里。北境那边，您也递过几次消息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李侍郎瘫在椅中，浑身发冷。他知道管家说得对，从他收沈清辞第一笔银子起，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告诉他，”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粮草调度，下月十五前会定。让他……等消息。”

“是。”

管家退下了。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侍郎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也曾想过要做个清官，为民请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第一次收贿？是第一次替人遮掩？还是第一次……把良心卖给魔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刀山。

窗外，秋风呜咽，像鬼哭。

而城南那间小院里，萧凛正就着烛火，擦着一把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是北境特有的寒铁所铸。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情人。

“主子，”手下在门外低声道，“李侍郎回话了，说下月十五前有消息。”

“嗯。”萧凛应了声，没抬头。

“还有……公主府那边，明日会派人去李府。是那个阿九。”

擦刀的手停了。萧凛抬眼，烛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点鬼火。

“阿九……”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这位弟弟，命是真硬。那么重的伤，还能爬起来。”

“主子，要不要……”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萧凛继续擦刀，“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从李侍郎嘴里掏出什么。”

刀身擦净了，映出他半张脸。眉眼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阴鸷。他看着刀中的自己，缓缓道：

“猎物，要慢慢玩，才有趣。”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啪地贴在窗纸上。

像一只窥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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