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慈宁夜对

慈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可楚明月只觉得冷。

太后没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夜色。身上是石青缎常服，头发松松绾着，没戴抹额，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这样的太后，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皇祖母。”楚明月跪下行礼。

太后没转身，只轻轻“嗯”了一声。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明月，你可知罪？”

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锤，砸在楚明月心口。她垂着眼：“明月不知。”

“不知？”太后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子刮过，“西山猎场，你与北境逆王之子萧绝同行，纵容他与旧部私会，还当众袒护。这，你也不知？”

楚明月心头一紧。果然是为阿九。

“皇祖母明鉴。”她抬起头，神色平静，“阿九是孙女的侍卫，身世清白，绝非逆王之子。西山猎场之事，是北境来人挑衅，阿九为护孙女，才与那人交手。孙女袒护的，是忠心护主之人，而非什么逆王之后。”

“好一张利嘴。”太后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浮叶，“那哀家问你，他左肩的箭伤，虎口的厚茧，还有那手北境军中才有的箭术——作何解释？”

“箭伤是旧疾，他说是跑货时遇匪所伤。虎口茧，是常年握缰绳所致。至于箭术……”楚明月顿了顿，“孙女不知，但天下能人异士甚多，会箭术的，未必都是军中之人。”

太后盯着她，眼神复杂。许久，她叹了口气：

“明月，你很像你母亲。”

楚明月一怔。

“你母亲当年，也这般倔。”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可最后呢？把自己搭进去了，还连累了你……”

楚明月心头涌起酸涩。母亲的事，她所知甚少。只知是病逝，但宫中讳莫如深。

“皇祖母，母亲她……”

“罢了。”太后摆手，不愿多提。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这是北境密探刚送来的。你看看吧。”

楚明月起身，接过。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载着三年来对“萧绝”的追查。从黑风岭失踪，到江南现踪，再到潜入京城的时间线——与阿九出现的时间，严丝合缝。

最后一页，附了张画像。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左眼角有颗淡痣。旁边批注：萧绝，年二十一，善射，精算，左肩有旧箭伤。

画像与阿九，有八分像。

楚明月手微微发抖。她强作镇定，将纸卷放回桌上：“画像相似之人甚多。孙女不信。”

“哀家原本也不信。”太后看着她，“可你父皇信了。北境密探是他亲自布的线，消息从未出错。且今日猎场，礼亲王世子亲眼所见，萧凛当众认弟。明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如何为他开脱？”

楚明月咬紧唇。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

“皇祖母，”她缓缓跪地，伏身，“孙女恳请皇祖母，给阿九一个机会。若他真是逆王之子，孙女愿亲手将他绑送朝廷。但在此之前，求皇祖母……信孙女一次。”

太后没说话。她看着伏在地上的楚明月，眼中情绪翻涌。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担忧。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楚明月面前，俯身扶她。

“起来吧。”

楚明月抬头，见太后眼中竟有泪光。

“傻孩子，”太后轻抚她鬓发，“哀家不是要逼你。是怕你……走你母亲的老路。”

“皇祖母……”

“你可知，你母亲当年，就是为护一个不该护的人，才落的那个下场。”太后声音哽咽，“那人，也是北境来的。”

楚明月浑身一震。

太后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个木匣。匣子很旧，漆都斑驳了。她打开，里头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玉质温润，但有一道细裂，从中间断开。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太后将玉佩递给楚明月，“她临终前，让哀家把这玉交给你。说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左肩有箭伤、善算、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就把这玉给他看。”

楚明月接过玉佩。玉触手生温，那道裂痕却硌手。她翻到背面，见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字，几乎看不清：

“念北”。

念北。念着北方，还是……念着北境？

“你母亲从未说过那人是谁。”太后坐回椅中，神色疲惫，“但哀家猜，该是北境萧家的人。这玉，是定情信物，也是……催命符。”

楚明月握紧玉佩，指尖发白。她想起阿九说“我兄长”，想起萧凛阴冷的眼神，想起那枚狼头铜牌。若母亲真与萧家有关，那她与阿九的相遇，是巧合，还是宿命？

“皇祖母，”她轻声问，“若阿九真是萧绝，您会如何处置？”

太后沉默良久，才道：“那要看，他选哪条路。”

“路？”

“是。”太后抬眼，目光锐利，“若他愿归顺朝廷，戴罪立功，或可留一命。若他执意复仇，纠集旧部，那便是死路一条。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若执意护他，便是同罪。”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桂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太后，皇上……皇上带着禁军往这边来了！说、说是要拿人！”

太后神色一变，猛地站起：“拿谁？”

“公主身边那个侍卫，阿九。”桂嬷嬷颤声，“皇上说，刚得密报，那侍卫今夜私闯宫禁，已被扣在玄武门。现在要、要搜宫，看公主是否知情……”

楚明月脑中“嗡”的一声。阿九私闯宫禁？他伤得那么重，怎会……

除非，是有人设局。

她看向太后。太后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急，有怒，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

“明月，”太后低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哀家让人送你从密道出宫，连夜离京。往南走，去江南，永远别回来。”

楚明月摇头：“孙女不走。”

“你——”

“若孙女走了，便是坐实了罪名。”楚明月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阿九是孙女的侍卫，他若犯错，孙女担着。皇祖母，孙女去玄武门。”

“你疯了！”太后抓住她手腕，“那是死地！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楚明月轻轻挣脱太后的手，跪地磕了个头：

“孙女不孝。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说罢，她起身，推门而出。

暖阁外，夜风凛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火把的光在宫墙上跳跃，像一条火龙，正朝慈宁宫扑来。

楚明月迎着那光走去。裙裾扫过青石，飒飒有声。

而此刻，玄武门内。

阿九被反绑双手，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肩上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身下积了一小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咬着牙，没昏过去。

面前站着个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他居高临下看着阿九，声音尖细：

“说吧，谁指使你夜闯宫禁？可是公主殿下？”

阿九抬眼，目光冷冽：“无人指使。是我自己来的。”

“哦？”刘瑾挑眉，“深更半夜，带着伤，闯宫门。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

阿九沉默。他不能说，是担心楚明月才来的。那会将她拖下水。

“不说？”刘瑾冷笑，挥手，“来人，用刑。打到他说为止。”

两个禁军上前，按住阿九。一人举起水火棍，就要落下——

“住手！”

清亮的女声在夜色中炸开。

所有人回头。只见楚明月从宫道那头走来，一身胭脂红宫装，在火把映照下，像团燃烧的火焰。她走得很快，步子却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凝着冰。

刘瑾脸色微变，躬身行礼：“殿下。”

楚明月没理他，径直走到阿九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问：

“疼么？”

阿九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楚明月没动。她站起身，看向刘瑾：“刘公公，本宫的侍卫犯了何罪，要动此大刑？”

刘瑾赔笑：“殿下，此人夜闯宫禁，形迹可疑，按律当审。”

“审？”楚明月挑眉，“本宫的人，要审，也该本宫来审。刘公公越俎代庖，是想替本宫当家做主？”

这话很重。刘瑾脸色一白，忙道：“殿下误会，是皇上……”

“父皇那儿，本宫自会去说。”楚明月打断他，转身对禁军道，“松绑。”

禁军犹豫，看向刘瑾。刘瑾咬牙，挥了挥手。

绳子松开。阿九晃了晃，楚明月一把扶住他。触手全是血，她心头一颤，但面上不显。

“能走么？”

“能。”

“好。”楚明月扶着他，转身往宫外走，“我们回家。”

刘瑾急道：“殿下！皇上已下旨，此人需押送天牢候审！”

楚明月停步，回头，目光如刀：

“那就让父皇亲自来拿人。本宫在公主府，恭候圣驾。”

说完，她扶着阿九，一步步走出玄武门。火把的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像一对相依的剪影。

刘瑾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狠狠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转身，对心腹太监低声道：

“去，禀报皇上。就说……公主抗旨，已带人犯回府。请示下，是否派兵围府？”

太监匆匆去了。

夜风吹过宫墙，卷起地上落叶。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而慈宁宫的暖阁里，太后站在窗前，看着楚明月和阿九离去的方向，手中那串佛珠，已被捏得咯吱作响。

“傻孩子……”她喃喃道，眼泪终于落下。

窗外，乌云蔽月。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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