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猎场回城的路上,阿九一直昏着。
血浸透了半边衣裳,楚明月用撕下的披风内衬紧紧压着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来,温热黏腻。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秋雨的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玲珑坐在对面,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她怀里抱着药箱,是临行前从猎场医官那儿硬要来的,可里头的金疮药已用了大半,血还是没止住。
“再快些!”楚明月掀开车帘,对车夫喊道。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混着泥浆的水花。雨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阿九忽然动了一下。
楚明月低头,见他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但还认得人。
“殿……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楚明月压紧伤口,“就快到了。”
阿九却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冰凉,还在抖。他嘴唇动了动,楚明月俯身去听。
“铜牌……”他气若游丝,“别让……太后……看见……”
话音未落,人又昏了过去。
楚明月心头一紧。她想起那枚狼头铜牌,还攥在她手心里,被血染得温热。阿九在昏过去前还惦记着这个,是怕太后见了,坐实他身份?
她将铜牌塞进怀中贴身暗袋,又撕下一截干净衣襟,重新包扎伤口。这次她下手重了些,阿九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殿下,”玲珑小声说,“阿九哥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楚明月说,不知是在安慰玲珑,还是在说服自己。
车进城时,雨势稍歇。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马车驶过明月坊,楚明月瞥了一眼——铺门紧闭,门口那摊被踩烂的胭脂印还在,被雨水泡得发黑,像块丑陋的疤。
到家已是戌时。
府里灯火通明,管家早得了信,请的大夫已候在门口。马车刚停,两个小厮就抬着门板过来,小心翼翼将阿九挪上去,快步往西厢去。
楚明月跟着下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玲珑忙扶住她:“殿下!”
“没事。”楚明月站稳,看了眼染血的双手,“打水来,我洗洗。再去熬碗参汤,要浓的。”
她洗净手,换了身衣裳,这才往西厢去。阿九已被安置在床上,老大夫正在把脉,眉头拧成个疙瘩。
“如何?”楚明月问。
老大夫收回手,摇头:“伤得不轻。刀口深,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脉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老夫先开副止血补气的方子,若能熬过今夜,就还有救。”
楚明月心头一沉:“有劳。”
老大夫开方去了。屋里只剩她和昏迷的阿九。烛光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额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样子——从前他总是站得笔直,像杆枪,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着。
她在他床边坐下,拿湿布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皮肤,烫得吓人。他在发烧。
窗外雨声又起,渐渐沥沥。楚明月坐在黑暗里,听着阿九粗重的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日猎场那一幕反复闪现——萧凛阴冷的眼神,那句“清理门户”,还有阿九最后塞给她的铜牌。
若阿九真是萧绝,镇北王世子,那他就是朝廷钦犯。窝藏钦犯,是死罪。太后今日急召,恐怕就是为此事。
可若将他交出去……
楚明月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她想起雨夜他倒在后门的样子,想起他打算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挡在她身前,剑尖滴血,背脊挺直。
他救过她。不止一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玲珑端着参汤进来,小声道:“殿下,您也歇歇吧,这儿有奴婢守着。”
楚明月接过汤碗:“你去看看大夫的药熬好没。再让厨房备些清粥,他若醒了,得吃点东西。”
玲珑应声去了。
楚明月舀了勺参汤,吹凉,小心喂到阿九嘴边。汤水从他嘴角淌下,她忙用帕子擦。试了几次,总算喂进去小半碗。
放下碗时,阿九忽然动了。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迷茫了片刻,渐渐聚焦,落在楚明月脸上。
“殿……下……”他声音嘶哑。
“嗯。”楚明月替他掖了掖被角,“感觉怎样?”
“冷……”
楚明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她起身,从柜里又抱了床被子,给他盖上。想了想,又去添了炭火。屋里渐渐暖起来。
阿九静静看着她忙,许久,才低声说:“给殿下……添麻烦了。”
“知道麻烦,就快点好起来。”楚明月坐回床边,“你兄长那边,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
阿九摇头:“他……不会罢休。殿下,趁现在……把我交出去。就说……就说被我蒙蔽,不知我身份……”
“然后呢?”楚明月看着他,“让他杀了你?阿九,我楚明月不是那种人。”
阿九喉结滚了滚,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别过脸,看向帐顶,声音很轻:“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楚明月起身,“你好好歇着,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身后传来阿九的声音:
“殿下。”
楚明月回头。
阿九看着她,烛光在那双深黑的眼里跳跃,像有火在烧。他说:
“若我真是不该活的人……殿下会后悔么?”
楚明月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我从不后悔。”
她推门出去。门合上,隔断了屋里屋外。
廊下,雨还在下。楚明月站在那儿,看着雨丝在灯笼光里划出一道道银线。她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冰凉刺骨。
“殿下。”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很低,“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说太后有急事,让您即刻进宫。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楚明月心头一跳。这么急?
“说了什么事么?”
管家摇头:“桂嬷嬷不肯说,只让您快些。看神色……很急。”
楚明月看了眼西厢的方向。阿九还昏睡着,伤得那么重,她不能这时候走。可太后深夜急召,必有大事。
“去回话,说我更衣就来。”她转身往正房走,“让玲珑守在西厢,寸步不离。再让护院加强戒备,今夜府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楚明月匆匆换了身正式宫装,重新梳了头,戴了太后面赐的那支衔珠凤钗。镜中人眉眼间有倦色,但眼神很静。她对着镜子深吸口气,推门出去。
府门外,太后的青帷马车果然候着。桂嬷嬷站在车旁,见她出来,行了个礼,脸上没半点表情:
“殿下请。”
楚明月上车。马车驶动,往皇城去。雨夜里,街道空荡,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哗声。
桂嬷嬷坐在她对面,一直垂着眼。楚明月试探着问:“嬷嬷可知,皇祖母深夜召我,所为何事?”
桂嬷嬷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担忧。
“殿下,”她缓缓开口,“老奴只能说,今日西山猎场的事,宫里都知道了。太后很生气,皇上……也很震怒。”
楚明月心一沉。果然。
“那位侍卫阿九,”桂嬷嬷顿了顿,“太后让老奴问殿下一句——他究竟是谁?”
马车驶过一处水洼,猛地颠簸了一下。楚明月扶住车壁,指尖冰凉。
她看着桂嬷嬷,缓缓道:
“他是我的侍卫。仅此而已。”
桂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马车驶进皇城,在慈宁宫门前停下。楚明月下车,抬头看了眼宫殿。灯火通明,映着朱红宫墙,像只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踏上石阶。
身后,雨越下越大。
而此刻,公主府西厢的窗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黑影贴在窗边,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然后从怀中摸出个竹管,轻轻捅破窗纸。
竹管一端,冒出缕极淡的青烟。
屋里,阿九忽然睁开眼。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是北境特有的迷魂香,名“醉梦”,无色无味,吸入者会昏睡三日,任人摆布。
他捂住口鼻,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帐后。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出声。
窗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翻进来,落地无声。他走到床边,见床上没人,愣了下。
就这一瞬的破绽。
阿九从帐后扑出,手中短刀直刺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来。两人在黑暗中交手,刀光闪烁,闷响不断。
玲珑在外间听见动静,推门冲进来:“阿九哥——”
话未说完,被黑衣人一脚踹中心口,倒飞出去,撞在门上,昏死过去。
阿九眼中戾气骤现。他不再留手,刀势陡然凌厉,招招致命。黑衣人渐落下风,肩头中了一刀,闷哼一声,转身欲逃。
阿九哪容他走。他一刀刺穿黑衣人小腿,将其钉在地上,随即捂住对方口鼻,压低声音:
“谁派你来的?萧凛?”
黑衣人瞪着他,不答。
阿九手下用力,刀刃在骨肉里搅动。黑衣人痛得浑身抽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沈……太医……”
沈清辞?他还活着?
阿九一怔。就这一瞬的松懈,黑衣人猛地咬破口中毒囊,黑血从嘴角涌出,头一歪,断了气。
阿九松开手,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站稳。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浸透绷带,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沈清辞没死。萧凛放了他一命,现在,他来报复了。
而楚明月,此刻正在宫中。
孤身一人。
阿九咬牙,撕了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抓起剑,推门冲进雨里。
他得去皇宫。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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