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天亮前扑灭了。
西厢烧掉了半间屋子,阿九的东西大半成了灰。所幸那夜他睡在书房隔壁的耳房,人没事,只是呛了几口烟,说话时声音有些哑。
楚明月站在废墟前,晨光熹微,焦木冒着青烟,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焦糊味。下人们正清理残骸,抬出烧塌的房梁,木头发出一声声**。
玲珑捧来件披风,楚明月没接。她盯着那片废墟,问一旁的阿九:“还找得着别的么?”
阿九摇头:“火油泼得透,烧得干净。”
“那铜牌呢?”
阿九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一夜过去,铜牌被火燎得发黑,但狼头的轮廓和背面的“七”字还清晰。他递过来,楚明月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边缘硌手。
“你确定不是你的人?”她问。
阿九沉默片刻:“我的人不会用火。要杀,用刀。”
这话说得平静,但楚明月听出了一股寒意。她摩挲着铜牌上的纹路,忽然问:“这狼头,是北境的标记?”
阿九眼神一闪:“殿下知道?”
“猜的。”楚明月把铜牌还给他,“北境多狼,军中用狼头做记,不稀奇。只是……”她顿了顿,“这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都磨光了。若是警告,为何用旧物?直接来新的,不是更吓人?”
阿九盯着铜牌,没说话。楚明月看他神色,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不愿说。她也不逼,转身吩咐管家:
“西厢重修,按原来的样子。账从明月坊支。另外,府里加派巡夜的,夜里每两个时辰轮一班。工钱加倍。”
管家应声去了。
楚明月又对玲珑说:“去告诉周掌柜,今日铺子照开,但限量减到六十盒。有人问起走水的事,就说夜里烛台倒了,小事。”
玲珑点头,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楚明月和阿九。晨光渐亮,照在阿九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回去歇着吧。”楚明月说,“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阿九摇头:“属下不困。”
“不困也去躺着。”楚明月语气不容反驳,“夜里还有得熬。你若倒了,谁来护着我?”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阿九看她一眼,终于点点头,往书房旁的耳房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殿下今日要出门?”
“不出。”楚明月说,“苏锦娘下午来签契书,我就在府里等她。”
阿九欲言又止。楚明月看出他的担忧,笑了笑:“放心,光天化日,他们不敢。”
阿九这才进了屋。
楚明月独自在院中站了会儿,转身去了书房。她没处理账册,而是摊开张纸,用炭笔简单画了幅图——公主府的平面,标出各屋各院。然后她在西厢的位置画了个圈,写上“火”。
又在府外几条街巷标了点,是这些日子盯梢的人常待的位置。她看着图,手指在几个点之间连线,渐渐连成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公主府。
不,是她。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玲珑的声音响起:“殿下,苏老板来了。”
来得真早。楚明月收起图:“请到前厅。”
苏锦娘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比昨日好些。她带来了一份正式的契书,厚厚一沓,墨迹尚新。
“殿下过目。”她将契书递上。
楚明月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清楚,利责分明,连意外和纠纷的处理都写了。这女人做事滴水不漏。
“可以。”她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苏锦娘也签了,两人各执一份。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楚明月问。
“下月初。”苏锦娘说,“民女已传信回江南,让染坊赶工。先送二十匹样品来,若殿下满意,再大批量走。”
“好。”楚明月收起契书,“银子我今日就让账房拨。不过苏老板,有件事我想问问。”
“殿下请讲。”
“十二年前,苏家那批出问题的贡缎,你还记得细节么?”
苏锦娘脸色微变。她沉默良久,才低声说:“记得。那批缎子是湖州上等的生丝,苏家染了三遍才出的色。交货前验过三次,次次过关。可送进宫后,却说里头掺了苎麻,丝质不纯。”
“掺苎麻?”楚明月蹙眉,“苎麻粗糙,一摸就知道。验货的宫人摸不出?”
“问题就在这儿。”苏锦娘苦笑,“那批缎子送到宫里时,民女父亲不放心,亲自又验了一遍,确是上等湖丝。可三日后宫里来人说有问题,再验时,整批缎子都成了次货。父亲怀疑是被人调了包,可无凭无据,最后只能认栽。”
楚明月听着,心里那股疑云更重。调包贡品,这是死罪。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宫里动手脚?
“当年经手这事的人,你还记得有谁?”
苏锦娘想了想:“宫里头,是内务府采办太监王德海。宫外……负责押运的镖局是‘镇远’,东家姓赵。验丝的师傅是太医院的陈太医,专司辨物。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当时还是太医学生的沈清辞,跟着陈太医学过一阵辨药,那日也在场。”
沈清辞。
楚明月指尖一凉。她看着苏锦娘:“沈太医当年就与苏家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苏锦娘摇头,“苏家与沈家并无往来。只是民女后来打听,沈太医那时与内务府的王公公走得颇近。王公公好字画,沈太医常帮他鉴宝。”
鉴宝是假,勾结是真。楚明月心里冷笑。沈清辞这人心思深,十二年前就能在宫里布线,如今对付她,手段只会更毒。
“苏老板,”她缓缓开口,“若我帮你查清当年真相,还苏家清白,你怎么说?”
苏锦娘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殿下……当真?”
“当真。”楚明月说,“但查旧事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你这批货,得先让我看到诚意。”
“殿下放心。”苏锦娘站起身,深深一揖,“只要殿下肯为苏家伸冤,民女这条命,都是殿下的。”
“我要你命做什么。”楚明月扶起她,“好好做生意,就是帮我。”
送走苏锦娘,已是午时。楚明月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又去了书房。她摊开纸,写下几个名字:王德海、赵镖头、陈太医、沈清辞。
又添上两个字:李侍郎。
李侍郎是户部的,管不到内务府。但他与沈清辞勾结,或许知道些内情。且那日宫宴,沈清辞用的青瓷瓶,李侍郎八成也知情。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急色:“殿下,出事了。”
“说。”
“陈三在徽州被人扣了。”阿九声音发紧,“说是私采官矿,人已送进府衙大牢。徽州知府是李侍郎的门生。”
楚明月心一沉。陈三是她派去采买青黛的,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抓,哪有这么巧?
“罪名可实?”
“说是人赃并获,从他行李里搜出十斤青黛矿,无官府批文。”阿九顿了顿,“但陈三走前,属下亲自查过行李,只有银票和路引,并无矿石。”
那就是栽赃。楚明月握紧拳。李侍郎和沈清辞,这是要断她的原料来路。
“能捞出来么?”
“难。”阿九摇头,“徽州路远,鞭长莫及。且人进了大牢,用刑逼供,怕是不死也残。”
楚明月沉默。窗外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她想起那夜阿九说的“北境不安稳”,想起沈清辞阴冷的笑,想起西厢那场火。
这些人,是想把她往死里逼。
“阿九,”她缓缓开口,“你手下那些人,能动么?”
阿九抬眼:“殿下想怎么做?”
“陈三不能白折。”楚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徽州动不了,京城总动得了。李侍郎不是有个独子,在国子监读书么?”
阿九眼神一凛:“殿下要动他?”
“不。”楚明月转身,看着他,“我要请他来府上喝茶。你亲自去请,客气些。若他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就告诉他,他父亲在城南养的那个外室,上个月刚生了儿子。这事儿,李夫人还不知道。”
阿九瞳孔微缩。他深深看了楚明月一眼,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楚明月又叫住他:“等等。”
阿九回头。
楚明月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阿九浑身一僵,但没动。
“小心些。”她低声说,“李侍郎不是善茬,他儿子身边定有护卫。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阿九喉结滚了滚:“属下明白。”
“还有,”楚明月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你若出事,我不会救你第二次。所以,必须活着回来。”
这话说得很绝情。但阿九听出了里头藏着的,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他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楚明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喧哗。玲珑惊慌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不好了!铺子、铺子让人砸了!”
楚明月猛地转身。
玲珑冲进来,脸上煞白,带着哭腔:“是、是瑞丰祥的伙计,带了一帮混混,说咱们的胭脂毁了他们的脸,要砸店讨说法!周掌柜拦不住,人、人被打伤了!”
楚明月闭了闭眼。
好,都来了。沈清辞,李侍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
她睁开眼,眼里一片寒冰。
“备车。”她对玲珑说,“去铺子。”
“殿下,外头乱,您不能去!”
“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楚明月走出书房,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玲珑,去把太后赏的那柄玉如意拿来。再让管家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李侍郎府上,登门谢罪。”
玲珑愣住:“谢、谢罪?”
“对。”楚明月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像淬了毒的胭脂,“谢他教子无方,谢他纵仆行凶,谢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谢他,逼我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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