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胭脂与谜题

西街的绸缎庄叫“云锦阁”，名字雅致，门面却冷清。

楚明月站在对街看了半晌。铺子位置不差，临着主街，隔壁是家生意不错的茶楼。可巳时都过了，云锦阁的门板还卸了一半，伙计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玲珑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掌柜姓周，是李嬷嬷的远房表侄。殿下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楚明月没应声。她目光扫过铺面——橱窗积了灰，里头摆的几匹缎子颜色陈暗，像是去年的存货。门口挂的价牌，墨迹都淡了。

“阿九。”她侧头。

阿九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背挺得直。闻声上前：“殿下。”

“看出什么了？”

阿九沉默片刻，道：“客流尚可，但无人进店。隔壁茶楼进出频繁，小二招呼热情。咱们的伙计，”他顿了顿，“在打第八个哈欠。”

楚明月挑眉：“数了？”

“嗯。”

她笑了，抬步过街。伙计这才瞧见她，一个激灵站直了：“殿、殿下！”

“周掌柜呢？”

“在、在后头算账……”

楚明月径直往里走。铺面不大，三面都是货架，料子堆得杂乱。墙角有张账台，后头坐着个中年人，圆脸细眼，正扒拉着算盘，见她进来，忙起身作揖。

“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账本。”楚明月伸手。

周掌柜一愣，看了眼她身后的阿九，赔笑道：“殿下，这账目琐碎，您要不先坐，喝杯茶，小的给您……”

“拿来。”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从抽屉里取出本册子。楚明月接了，却不看，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在账台边坐下，翻开，手指顺着墨迹一行行滑过。

铺子里静得很，只有算盘珠偶尔的轻响。周掌柜额头渗出汗，掏帕子擦。

约莫一刻钟，阿九抬头：“去年至今，共进货四十七次，出货三十九次。账面亏损八百两。”

“实际呢？”

阿九看了眼周掌柜：“进货价虚高两成，出货价压低三成。中间差价，约一千二百两。”

周掌柜腿一软，扶住账台：“你、你血口喷人！”

阿九没理，继续道：“另有三笔账，进货记为‘苏锦’，实为次等湖绉。差价四百两。”

“还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上月十五，记‘损耗’五十两，无明细。”

楚明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阿九说完，她才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李嬷嬷昨日下狱了，贪墨八千七百两。你猜，她会不会供出你来？”

周掌柜脸色煞白。

“殿、殿下明鉴，小的、小的是被逼的！李嬷嬷说，若不做假账，就让小的滚出京城……”

“所以你就做了？”楚明月走近一步，声音轻轻的，“三年，一千六百两。够你一家老小吃喝不愁了吧？”

周掌柜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楚明月没看他，转身在铺子里踱步。手指拂过架上的料子，有些沾了灰。“这铺子，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掌柜抬起头，眼里有希冀。

“一，吐出贪墨，自己滚。二，”楚明月转身，笑吟吟的，“钱不用你还，铺子我也给你。但往后，你得听我的。”

“听、听您的？”

“嗯。”楚明月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衣袖，“从明日起，云锦阁关门三日。招牌摘了，换新的。”

玲珑忍不住问：“换什么？”

“胭脂铺。”楚明月说，“名儿我想好了，叫‘明月坊’。”

周掌柜呆住：“可、可小的不会做胭脂啊……”

“我会。”楚明月站起来，“你只管看店。工钱照旧，做得好，年底分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做不好，李嬷嬷在牢里等着跟你作伴。”

周掌柜打了个寒颤，连声应下。

从铺子出来，日头已近正中。楚明月吩咐玲珑去采买些东西：蜂蜡、花瓣、珍珠粉，还有几十个巴掌大的白瓷盒。玲珑一一记下，匆匆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楚明月不急着回府，沿着街慢慢走。阿九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得像道影子。

“会做胭脂？”楚明月忽然问。

阿九顿了顿：“不会。”

“那你会什么？”

“算账。看人。”

“看人？”楚明月侧头看他，“那你看看，周掌柜往后会老实吗？”

阿九沉默片刻：“贪过一次的人，总会贪第二次。但他怕死，殿下握着把柄，他不敢。”

“那你呢？”楚明月停步，转身看他，“你有什么把柄，能让我握着？”

两人站在街心，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一半明一半暗。阿九站在暗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命是殿下救的。”他说。

“所以？”

“所以，”阿九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殿下若要，随时可以拿去。”

楚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要你命做什么？你会算账，会看人，比命值钱。”

她转身继续走。阿九跟上去，听见她低声说：“我需要人，阿九。但不要废物，也不要叛徒。你最好记住。”

阿九没应声。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回到府里已是午后。楚明月没歇，钻进小厨房，把玲珑采买的东西一样样摆开。花瓣是新鲜的月季和玫瑰，捣成汁，滤净，加蜂蜡慢慢熬。珍珠粉要研得极细，和了花露，调成膏体。

阿九站在门口看。她挽着袖子，手臂上溅了几点红，像血。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手里的铜勺不停搅拌，空气中渐渐漫开甜香。

和她站在祭台上时判若两人。

“殿下从前学过这些？”他忽然问。

楚明月手一顿，没回头：“梦里学的。”

“梦里？”

“嗯。”她搅着锅里的膏体，声音有些飘，“梦里有人教我做胭脂，教我看账，教我……别信男人。”

阿九沉默。

锅里的膏体渐渐稠了，楚明月熄了火，拿小勺舀了，灌进瓷盒里。一勺一个，不多不少，正好铺满盒底。待稍稍冷却，又往上铺第二层——这层加了珍珠粉，颜色淡些，在光下泛着细碎的莹润。

“这叫‘叠色’。”她拿起一盒，对着光看，“上一层是正红，下一层是浅绯。用时拿指甲挑一点，混着抹，颜色就活了。”

阿九不懂胭脂，但他看得出，那膏体质地细腻，颜色也正。比市面上那些干巴巴的胭脂膏，好了不知多少。

“殿下要卖这个？”

“嗯。”楚明月把瓷盒盖好，在盒底贴了张小签，上头画了弯小小的月牙，“一盒，十两。”

玲珑倒吸口气：“十两？市面最好的胭脂才五两！”

“所以他们是‘最好’，我是‘独一份’。”楚明月洗干净手，擦干，“去，拿二十盒，给各府相熟的夫人小姐送去，就说我新制的，请她们赏玩。”

玲珑犹豫：“白送？”

“嗯，白送。”楚明月笑，“但要挑人送。平日里爱攀比的，好显摆的，多送两盒。嘴碎的，最好。”

玲珑似懂非懂，抱着胭脂盒去了。

楚明月这才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一抬眼，见阿九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什么？”

“殿下不像深宫里养出来的。”阿九说。

楚明月心头一跳，面上却笑：“死过一回，总得长进些。”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阿九，你也不像个普通账房。”

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阿九垂下眼，没躲。

“我确实不是。”他说。

“那你是谁？”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明月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廊下拖得很长，明明挺直，却莫名透出孤绝。

楚明月站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不该活着的人？什么意思？

她想起昨夜，他攥着算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他清醒后，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也想起他打算盘时，手指翻飞的速度——那不是一个普通账房该有的手速。

更像……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管他是谁，眼下能用就行。

窗外传来扑棱声。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脚上系着截小竹管。楚明月过去解下，倒出张纸条。字很小，只有一行：

“七爷入公主府，意图不明。主子问，可要灭口？”

楚明月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她走到烛台边，点燃纸条，看它烧成灰烬。

窗外，日头西斜，将云层染成胭脂色。

像血。

又像她刚熬好的那盒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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