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醒来时,先看见的是帐顶。
杏色的纱,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宫里的手艺。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才慢慢转动脖颈。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临窗的条案上摆着个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半枯的梅。梅是红梅,枯萎了也还是红的,像干涸的血。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
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密密麻麻,啃咬着四肢百骸。但他习惯了。比这更疼的,他也受过。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昨夜那个女人。是个圆脸的小丫鬟,端着个木盆,盆沿搭着块布。见他睁着眼,丫鬟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晃出来些。
“你、你醒了?”丫鬟把盆放下,凑近些看他,“殿下说你命大,那么重的伤,烧了一夜竟挺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丫鬟机灵,转身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逢甘霖。他缓过气,哑声问:“这是哪里?”
“公主府。”丫鬟说,“西跨院的厢房。殿下吩咐了,让你好生养着。”
公主府。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昨夜零碎的记忆涌上来:祭台,人群,那个赤着脚站在高处的红衣女子。还有……她蹲在他面前,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问:“会做假账吗?”
荒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茫然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潭似的黑。“殿下呢?”
“在前厅训话呢。”丫鬟撇撇嘴,“李嬷嬷贪墨的事儿发了,殿下正查账,说要一个个扒层皮。”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门帘一挑,昨夜那人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红的,但比祭服简洁许多,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根素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反倒显出几分清冽。手里捧着个算盘,檀木的框,黄铜的珠,被她拨弄得噼啪作响。
“哟,醒了?”楚明月在床边坐下,算盘搁在膝头,上下打量他,“叫什么名字?哪儿人?怎么伤成这样的?”
一连三问。
他沉默片刻,低声答:“……阿九。江南人。遇了匪。”
“阿九。”楚明月重复,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姓呢?”
“没有姓。”
“哦。”楚明月点点头,也不追问,又拨一颗珠,“会算什么账?”
“都会些。”
“假账呢?”
阿九抬眼看她。她眼里有探究,有审视,唯独没有同情或怜悯。好像他不是个重伤的人,而是件待估价的货。
“会。”他说。
楚明月笑了。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眼睛里亮起光,像商人看见好货。“成。你养伤这几日,帮我把府里这三年的账目理一理。工钱嘛……”她想了想,“包吃住,伤好了每月三两。做得好,再加。”
三两。不多,但够一个普通人过活。
阿九垂下眼:“谢殿下。”
“别急着谢。”楚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这人,最恨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无能。你既然应了这份工,就得拿出本事来。若让我发现你虚报伤势,或者账目不清……”
她没说完,但阿九听懂了。
“殿下放心。”他说。
楚明月回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捧着算盘出去了。门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背影,也隔断了外头隐约的训斥声。
阿九躺回去,盯着帐顶。
江南是假的,遇匪也是假的。伤是真的,算盘也是真的——那是他昏迷前,从尸体上捡的。至于为什么捡,他自己也说不清。许是冥冥中知道,这东西或许能换条命。
他闭上眼,听见外头的声音渐渐清晰。
是那个叫玲珑的丫鬟在说话:“殿下,李嬷嬷跪了半个时辰了,哭天抢地的,说冤枉。”
然后是楚明月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冤枉?账上记着上月采买胭脂五十盒,每盒二十两,共一千两。库房里却只找到三十盒,且是五两一盒的次货。余下的二十盒,还有七百两银子,去哪儿了?”
“她说、她说让沈太医支走了……”
“沈太医?”楚明月笑了,笑声冷得很,“沈太医昨日刚还了我一千两,说是去年借的。怎么,他一边还旧债,一边借新债?李嬷嬷,你是觉得本宫好糊弄,还是觉得沈太医是散财童子?”
外头传来“砰砰”的磕头声。
阿九睁开眼。
这个公主,和他听说的不太一样。传闻里,楚明月骄纵愚蠢,满脑子只有沈清辞。可眼前这位,算盘拨得精,账目查得细,句句戳人肺管子。
有意思。
他撑着坐起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挪到桌边。桌上摆着几本账册,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刚搬来的。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但看久了,就能看出问题——采买的单价虚高,出货的数量虚低,一进一出,中间的差额就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细水长流。三年下来,竟也吞了近万两。
阿九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纸上列式。算盘他没用——心算更快。一项项,一条条,虚报的,漏记的,重复入账的,半个时辰后,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看着那个数字。
八千七百两。
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够买一座小院,几亩薄田。够……他眼神黯了黯,够做很多事。
门帘又被掀开。
楚明月走进来,身上沾着外头的寒气。她先看了眼桌上的纸,又看了眼阿九:“算完了?”
“嗯。”阿九把纸推过去,“虚报八千七百两。其中五千两经李嬷嬷之手,余下三千七百两,涉及三个管事,五个采买。”
楚明月扫了眼数字,没说话。她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算盘珠,噼啪,噼啪,像雨打芭蕉。
“李嬷嬷说,是沈清辞让她做的。”她忽然开口,“说沈太医手头紧,偶尔支些银子周转。你信吗?”
阿九沉默。
“我原本也不信。”楚明月自嘲地笑笑,“可现在信了。沈清辞那人,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她没说完,摆摆手,“罢了。账既然清了,人也该清一清。”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
“阿九。”
“在。”
“伤好些了,陪我去趟西街。”楚明月说,“有间铺子,亏了三年。你去看看,是铺子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阿九抬眼:“殿下要经商?”
“不然呢?”楚明月回头,眼里有光,锋利得像刀子,“指望我那父皇养我?还是指望沈清辞还钱?”
她笑起来,那点锋利又软下去,变成某种近乎天真的狡黠。
“这世道,男人靠不住,银子才靠得住。”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阿九坐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串数字照得发亮。八千七百两。他想起昨夜,她蹲在他面前,赤着脚,脸上沾着血污,问他会否做假账。
那时他觉得荒唐。
现在却觉得,或许这才是活路。
他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伤口还在疼,但疼里生出一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外头,玲珑的声音隐约传来:
“殿下,李嬷嬷怎么处置?”
“贪了多少,吐多少。吐不出的,送官。”楚明月的声音淡淡的,“告诉底下人,从今往后,公主府的账,一分一厘都得清楚。不清楚的——”
她顿了顿。
“就自己去祭台上站着,问问老天爷,贪来的银子烫不烫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阿九翻了个身,面朝里。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像个笑。
又不像。
而此刻,公主府高高的院墙外,巷子拐角处,两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正蹲在墙根,假装晒太阳。眼睛却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进去一夜了。”矮个那个低声道。
“主子吩咐了,盯着。”高个的回,“七爷但凡出来,立刻回禀。”
“要是……不出来呢?”
高个的没说话。
日头渐渐爬高,把两人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时了。
门忽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阿九。是几个府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胖嬷嬷,推推搡搡往巷子另一头去。那嬷嬷嘴里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脸上涕泪横流。
矮个的伸长脖子看:“那是……李嬷嬷?殿下乳母的那个李嬷嬷?”
高个的按住他:“别出声。”
府兵走远了。大门又关上,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矮个的咽了口唾沫:“七爷他……会不会已经……”
“闭嘴。”高个的打断他,眼神阴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子没让撤,就继续盯。”
两人重新缩回阴影里。
而门内,楚明月正站在廊下,看着府兵远去的方向,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八千七百两”的纸。风吹过来,纸角哗啦啦地响。
玲珑站在她身后,小声问:“殿下,真送官啊?李嬷嬷毕竟是老人……”
“老人更该懂规矩。”楚明月把纸折好,塞进袖里,“去,把西街绸缎庄的契书找出来。再让账房支……不。”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什么。
“支二百两现银,五十两碎银子。余下的,兑成银票,面额要小。”
玲珑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了声,匆匆去了。
楚明月独自站了会儿,转身往西跨院走。走到厢房窗外,她停住脚步,隔着窗纸,能看见里头隐约的人影。
阿九。
她默念这个名字。江南来的,没有姓,一身伤,手里攥着算盘。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特意送到她门口的。
可她眼下缺人,缺钱,缺时间。哪怕真是陷阱,她也得先踩进去,看看里头是刀山,还是金银。
窗内,阿九忽然动了一下,侧过头,似乎朝窗外看来。
楚明月退后半步,隐到廊柱后。
心跳得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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