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月是疼醒的。
不是头疼,是心口疼。像被人活生生剖开,又拿钝刀子慢慢搅。她睁开眼,先看见一片晃眼的金线——绣着凤凰的宽大袖摆,然后是朱红的祭台,乌泱泱跪了满地的人头。
风很大,吹得她冠冕上的珠串噼啪作响。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心口。旁边站着个穿黑袍的老头,手里捧着把玉刀,刀尖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记忆轰地涌进来。
这不是她熬夜看的那本古早虐文《祭月》吗?她是里面那个爱男主爱到疯魔、最后被他亲手送上祭台剜心而死的痴情公主楚明月。
而现在,就是剜心现场。
“吉时已到——”黑袍老头拖长了调子,玉刀缓缓举起。
台下,她的“心上人”沈清辞一身白衣,正垂着眼,温润的侧脸在日光下像尊慈悲的玉雕。书里写,这一刻他心里想的是:“明月,为天下牺牲是你之幸。”
幸你个头。
楚明月——或者说,壳子里那个刚猝死在996岗位上的社畜林晚晚——扯了扯嘴角。疼是真疼,但比心疼更强烈的,是憋屈。
她为这个狗男人掏心掏肺,他就给她看这个?
“等等。”
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但足够让玉刀停在半空。满场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祭台上那个本该认命等死的公主。
楚明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祭台很高,她晃了晃,冠冕歪到一边。她索性抬手,一把将那沉甸甸的镶金嵌玉的东西拽了下来。
“公主!不可!”旁边有宫女惊呼。
楚明月没理。她扯掉繁重的霞帔,只留一身素白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祭台石面上。然后她走到祭台边,俯视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
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果然抬起了头,那双总含着三分忧郁七分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错愕。大约在想,这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公主,怎么临死了还不安分。
楚明月冲他笑了。
“沈太医。”她开口,声音清亮了些,传得老远,“本宫突然想起个事儿。”
沈清辞蹙眉,依然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公主请讲。”
“去年腊月,你说太医院需添置一批御寒药材,从本宫这儿支了三千两。”楚明月掰着手指,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今年开春,你说城南善堂需修缮,又支了两千两。上个月,你说要为你恩师贺寿,定制了一尊玉佛,账记在本宫头上,统共五千两。”
她每说一句,沈清辞的脸色就白一分。
“零零总总,”楚明月总结,“你欠本宫一万二千两白银。零头给你抹了,算一万两。沈太医,”她歪头,笑得天真烂漫,“这祭天仪式,是你主持的吧?场地费、人工费、还有本宫这身行头的租赁费——哦,对了,本宫的肖像权、名誉权使用费,你是不是也该结一下?”
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祭坛边的幡旗,猎猎作响。跪着的百姓张大了嘴,官员们面面相觑,黑袍老头举着玉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沈清辞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尤其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公主……”他勉强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楚明月挑眉,“本宫都要死了,还容什么后?现结。银票、地契、房契,本宫不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沈太医若是手头紧,打个欠条也成。利息嘛,按市面最高算,利滚利。”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沈清辞袖中的手攥紧了。他盯着楚明月,那眼神不再温润,像淬了冰。但只一瞬,他又垂下眼,恢复那副悲悯模样:“公主说笑了。祭天乃国之大事,岂容儿戏……”
“儿戏?”楚明月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拿活人剜心祭天,这才是儿戏。”
她转过身,不再看沈清辞,而是面向那位一直沉默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她这辈子的爹。
“父皇。”她跪下,不是求饶的姿势,是谈生意的姿势,“儿臣愿捐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再献三条治水良策,换儿臣这条命。若不成,您再杀儿臣不迟。”
皇帝眯着眼看她。
这位公主,他素来不喜。骄纵,痴傻,整天追着个太医跑,丢尽皇家脸面。可此刻跪在祭台上的女子,眼神清亮,脊背挺直,嘴里吐出的不是情诗,是银两和政绩。
“十万两?”皇帝缓缓开口,“你哪儿来的钱?”
“儿臣自有办法。”楚明月抬头,“若一年内凑不齐,儿臣自愿再上这祭台。”
皇帝沉默了。
风还在吹,日头慢慢西斜。终于,他摆了摆手:“祭天仪式,暂缓。”
“陛下!”沈清辞急道,“天象示警,不可……”
“沈太医。”皇帝打断他,眼神淡淡扫过去,“你先将欠公主的一万两还清,再谈天象。”
沈清辞僵在原地。
楚明月笑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赤脚走下祭台。经过沈清辞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太医,三日内,本宫要见到银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场哗然,和沈清辞那张再也维持不住温润的、铁青的脸。
公主府比楚明月想象中破。
不是房子破,是空。大堂里博古架摆得满满当当,可上手一摸,全是赝品。库房的锁锈迹斑斑,打开一看,除了几匹褪色的旧缎子,毛都没有。
“账本呢?”楚明月坐在花厅主位,问底下跪了一地的管事仆役。
一个胖嬷嬷颤巍巍捧上一摞册子。楚明月翻开,看了三页,笑了。
“每月胭脂水粉,三千两?”她指着其中一项,“本宫的脸是刷墙还是贴金?”
胖嬷嬷头埋得更低:“是、是沈太医说,公主喜用江南进贡的玉露粉……”
“沈太医说,沈太医说。”楚明月合上账本,“他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
满厅寂静。
楚明月站起来,走到胖嬷嬷面前,蹲下身。嬷嬷吓得一哆嗦。
“李嬷嬷,你在公主府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楚明月点点头,“那你说说,这十二年来,你从本宫这儿,‘帮’沈太医支走了多少银子?”
李嬷嬷脸色惨白。
楚明月没等她回答,起身走回座位:“罢了。过去的账,本宫可以不算。”
底下人刚松口气。
“但从今日起,”楚明月声音一冷,“公主府所有开支,超过十两须经本宫亲批。所有库房钥匙,交到玲珑手上。所有管事,三日内重交账目,有一笔对不上——”
她笑了笑,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这位公主,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个扔个金钗听响儿的冤大头了。
遣散众人,只留下贴身侍女玲珑。小姑娘圆圆的脸,眼睛瞪得老大,看楚明月像看个陌生人。
“殿下,您……您真不同了。”玲珑小声说。
“死过一次,总得长点记性。”楚明月揉揉额角,“府里现在能动的现银还有多少?”
“不到……五百两。”
楚明月闭了闭眼。一万两的债等着还,十万两的军饷等着筹,家里只剩五百两。好极了。
“西街那间绸缎庄,是不是本宫的产业?”
“是,但一直亏着……”
“明日去盘账。”楚明月睁开眼,眼里有光,“亏的,把它做盈。盈的,让它更盈。”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头。
夜深了。
楚明月睡不着,披衣在院里踱步。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她想起前世,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电脑前的自己。也想起书里,那个被剜心时还痴痴望着沈清辞的楚明月。
都挺蠢的。
她走到后院角门,忽然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门板。
楚明月停住脚步。
玲珑已经睡了。府里其他下人,这个点也该歇了。她迟疑片刻,轻轻拉开门闩。
角门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蜷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滩血肉模糊的人。黑衣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只手,死死攥着个东西——一把算盘。
楚明月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那人似乎感觉到动静,眼睫颤了颤,竟睁开一条缝。月光落进去,映出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像林间迷路的小鹿,懵懂,惊慌,还带着濒死的茫然。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明月也看着他。
看他染血的手指,看他紧攥的算盘,看他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然后她想起空空如也的库房,想起那一万两的债,想起自己那个“一年十万两”的承诺。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是指了指他怀里的算盘。
“会做假账吗?”
那人愣住,似乎没听懂。过了好几息,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楚明月笑了。
“很好。”她说,伸手去扶他,“你被录用了。”
那人身体僵硬,任由她半拖半扶地弄进门。进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巷子,那双清澈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像是挣扎,又像是解脱。
楚明月没看见。她正琢磨着,该把这伤员安置在哪儿,才不会被那些管事发现。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巷子深处,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退去,为首那人望着公主府关闭的角门,低声对同伴说:
“回去禀报主子,七爷……进了公主府。”
月色森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祭台上的算盘》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