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道

前几个故事，讲的多是冤魂怨鬼。今儿个要讲的这个，不太一样，它不是人变的鬼，是别的东西。这事儿发生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候。

那会儿我十几岁，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可偏偏赶上******，全国闹饥荒，咱们这偏远山村，更是饿殍遍野。

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吃的都吃了。村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开始还弄口薄棺，后来棺材都没有了，草席一卷，挖个浅坑就埋了。再后来，连埋人的力气都没了，尸体就堆在村外的乱葬岗，任凭野狗啃食。

我家算好的，爷爷早年存了些粮食，藏在地窖里，每天抠出一点，掺着野菜煮粥，勉强吊着命。可就是这样，我爹还是饿得浮肿，两条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铺天盖地。腊月二十三，小年，本该是祭灶的日子，可村里连炷香都点不起。下午，村东头的李瘸子饿死了，他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儿无女，死了也没人管。村支书没办法，叫上我爹和另外两个还有力气的汉子，去把李瘸子拖到乱葬岗。

我爹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我问怎么了，他摆摆手不说话，蹲在门口抽旱烟，手一直抖。

晚上，村里出了怪事。

先是狗叫，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叫得凄厉，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接着，有早起解手的人看见，村外乱葬岗方向有火光，蓝莹莹的，不是正常的火。

天亮后，更怪的事发生了。

乱葬岗那边，李瘸子的尸体不见了。不是被野狗拖走了，野狗拖走会有血迹，可地上干干净净，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李瘸子自己爬起来走了。

村里人都说是被饿疯的人偷去吃了。那年月，易子而食的事都有，别说死人肉了。可九叔公去看了后，摇头说不是人干的。

“你们看这脚印。”九叔公指着雪地。

雪地上确实有脚印，但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狗的。那脚印很奇怪，三个脚趾，很大，像是鸟爪，但又比鸟爪粗壮得多。脚印从李瘸子原来躺的地方开始，一路往深山里去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有人问。

九叔公没回答，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瘸子尸体失踪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村里又死了三个人，都是饿死的，尸体放在家里还没埋，第二天就不见了。同样，地上都有那种三趾脚印。

村里人心惶惶，都说山里出了吃尸体的妖怪。可奇怪的是，那东西只吃死人，不吃活人。有守夜的人看见过那东西的影子，说像个佝偻的人，但四肢细长，走路一蹦一跳的。

我那时年纪小，又饿得发昏，对这事儿既害怕又好奇。有一天晚上，我实在饿得睡不着，就溜出家门，想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腊月的夜晚，冷得能把人冻僵。我裹着破棉袄，哆哆嗦嗦地往村外走，想去地里翻翻，看有没有冻在地里的野菜根。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突然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啃骨头。

我吓得一哆嗦，躲到树后，悄悄探头看。

月光下，槐树对面有个黑影，蹲在地上，正抱着什么东西在啃。那东西身形佝偻，脑袋很大，脖子很细，四肢长得不成比例。它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它在啃什么，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我屏住呼吸，想悄悄退走，可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黑影猛地回头。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那不是人脸，也不是任何动物的脸。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很大，几乎裂到耳根，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正滴着暗红色的液体。眼睛很小，闪着绿莹莹的光。

它手里抱着的，是一条人腿，从膝盖处咬断了，白骨露在外面。

怪物看见我，歪了歪头，像是好奇。然后它站起来——它很高，至少有两米，但佝偻着，所以看起来没那么高。

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怪物朝我走来，步子很怪，一蹦一跳的，但速度很快。离得近了，我能看清它身上长着稀疏的黑毛，皮肤是青灰色的，皱巴巴的，像是脱水的尸体。

它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那双小绿眼睛盯着我。嘴里呼出的气恶臭难闻，像是腐烂的肉。

我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要被吃了。

可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我睁开眼睛，怪物还在盯着我，但没动手。它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甲又黑又长，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它的手冰凉，像死人。

然后，它转身走了，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夜色中，连那条人腿都没带走。

我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等能动了，连滚爬爬跑回家，把这事跟我爹和爷爷说了。

爷爷听完，脸色大变：“是饿鬼！”

“啥是饿鬼？”我问。

爷爷说，饿鬼是六道轮回中的一道，生前贪婪吝啬，不舍布施，死后堕入饿鬼道，受饥饿之苦。它们喉咙细如针，肚子大如鼓，永远吃不饱，看见什么吃什么。但一般来说，饿鬼在阴间，不会到阳间来。

“可现在是特殊时期。”爷爷叹气，“饿死的人太多，阴间收不过来，有些魂魄就直接变成了饿鬼，在阳间游荡。它们吃尸体，是因为尸体还有残存的精气。但活人它们不吃，因为活人有阳气，吃了会伤它们。”

“那它为啥没吃我？”我问。

“你太瘦了，没多少肉。”爷爷苦笑，“也可能是你年纪小，阳气足。”

这事儿很快在村里传开了，说是山里有饿鬼，专吃死人。村里人更怕了，活着怕饿死，死了怕被吃，真是生不如死。

九叔公知道后，来找我爷爷商量。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出来时，九叔公说：“得想办法送走它们。”

“怎么送？”我爹问。

“做一场法事，超度饿死的亡魂，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否则饿鬼越来越多，等尸体吃完了，就该吃活人了。”

可那年月，做法事是大忌，搞封建迷信是要被批斗的。村支书王福贵虽然也不信邪，但村里接二连三出怪事，他也怕了，默许了九叔公的做法，但要求秘密进行，不能张扬。

法事定在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地点在村外乱葬岗，因为那里饿死的鬼魂最多。

九叔公准备了很久：从家里翻出藏了多年的香烛，用玉米面掺野菜做了几个窝窝头当供品，又用红纸剪了些符咒。最珍贵的是半碗糯米，是爷爷从地窖里拿出来支援的。

腊月二十九晚上，月黑风高。九叔公、我爷爷、我爹，还有另外两个胆大的汉子，带着我（九叔公说小孩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悄悄来到乱葬岗。

乱葬岗名副其实，到处是浅浅的坟坑，有些尸体根本没埋，就用草席盖着，被野狗扒开，露出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死亡的气息。

九叔公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摆上供品，点上香烛。香烛在风中摇曳，火光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九叔公开始念经，不是佛经，也不是道经，是他自己编的一套咒语，含糊不清，但听久了让人昏昏欲睡。

念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周围起了变化。

先是温度骤降，刚才还只是冷，现在是刺骨的阴冷。接着，风停了，可香烛的火苗却剧烈摇晃起来。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很多人的呜咽，夹杂着**和哭泣。

我瞪大眼睛看着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但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围过来了。

九叔公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向四周。

糯米落地，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影子，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那些影子很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但都佝偻着，肚子很大，脖子很细。

是饿鬼。

它们围着我们，但没有靠近，似乎在畏惧九叔公撒的糯米圈。

九叔公停止念经，对它们说：“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死得惨，死得冤。但阴阳有别，你们不该留在阳间。吃了这些供品，就走吧，去该去的地方，重新投胎做人。”

说着，他把窝窝头掰碎，撒向饿鬼群。

饿鬼们骚动起来，扑向那些碎窝窝头，争抢着，嘶吼着，发出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的声音。它们吃得很急，但奇怪的是，窝窝头并没有被真正吃掉，而是穿过它们的身体，掉在地上。

它们吃不到。

这就是饿鬼道的痛苦：永远饥饿，永远吃不饱。

九叔公叹了口气，咬破手指，在每块窝窝头上滴了一滴血，然后重新撒出去。

这次，饿鬼们抢到后，窝窝头没有掉下来，而是消失了。饿鬼们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身影开始变淡。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林里冲出来，正是我那天晚上看见的怪物。它比周围的饿鬼都大，都狰狞，绿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鬼火。

大饿鬼冲到糯米圈外，伸出细长的手，一把抓住一个正要消散的小饿鬼，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其他饿鬼吓得四散逃窜，但很快又被大饿鬼抓回来吃掉。它像吃零食一样，一口一个，转眼就吃了七八个。

九叔公脸色大变：“不好，它成‘魇’了！”

魇是饿鬼中的恶鬼，以其他饿鬼为食，道行高深，不怕一般的驱鬼术。

大饿鬼吃完小饿鬼，转向我们，绿眼睛盯着九叔公手里的供品。它伸出舌头——那舌头又长又细，尖端分叉，像蛇信子——舔了舔嘴唇。

然后，它朝糯米圈走来。

糯米对它似乎有阻碍，但不大。它踩在糯米上，脚底冒起青烟，但它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九叔公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朝大饿鬼扔去。

黄符贴在大饿鬼额头上，它发出一声惨叫，后退几步，额头冒起白烟。但它没有倒下，而是愤怒地撕下黄符，撕得粉碎。

“快走！”九叔公大喊。

我们转身就跑。大饿鬼在后面追，速度极快。我跑在最后，眼看就要被追上，我爹一把将我推开，自己转身挡在大饿鬼面前。

“爹！”我大喊。

大饿鬼抓住我爹，张开大嘴就要咬。千钧一发之际，九叔公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铜铃，锈迹斑斑。

九叔公摇动铜铃，铃声响彻夜空。

大饿鬼听到铃声，像是被重锤击中，松开我爹，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嚎叫。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要散架。

九叔公不停摇铃，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鲜血。这铜铃显然消耗极大。

大饿鬼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转身逃进树林，消失不见了。

九叔公停止摇铃，一口血喷出来，瘫倒在地。我爹赶紧扶住他。

“快……快离开这里……”九叔公虚弱地说。

我们搀扶着九叔公，跌跌撞撞回到村里。九叔公伤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他说，那铜铃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器，叫“镇魂铃”，威力很大，但极耗精气。

法事失败了，大饿鬼没被超度，反而变得更凶。接下来几天，村里又丢了几具尸体，而且这次，有人看见那东西白天都敢出来。

更糟的是，开始有活人被袭击。

第一个是村里的二傻子，智力有问题，晚上在外面游荡，被咬掉了一只耳朵。第二个是村西的张老汉，夜里起夜，被拖走了十几米，身上被抓得鲜血淋漓，幸好家人听到动静赶出来，那东西才逃走。

村里彻底陷入恐慌。白天都不敢单独出门，晚上更是家家户户顶门闭户。

九叔公伤还没好，就挣扎着起来，说必须除掉那个魇，否则全村都要遭殃。

“怎么除？”我爷爷问，“连镇魂铃都镇不住它。”

九叔公想了想，说：“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它的尸身，烧掉。”

原来，饿鬼虽然已经不是人，但还跟生前的尸身有联系。只要烧掉尸身，饿鬼就会失去在阳间的依托，要么消散，要么被拉回饿鬼道。

可问题来了：谁知道那大饿鬼生前是谁？

九叔公推测，能变成魇的饿鬼，生前一定不是普通人。要么是罪大恶极之人，要么是死得极惨之人。而且，它的尸身一定还在附近，否则它不会在这一带活动。

我们开始排查，最近几个月，村里和附近村子死的人里，有没有特别的。

查来查去，还真查出一个。

村西十里外的刘家沟，两个月前死了个地主，叫刘扒皮。刘扒皮生前是这一带有名的恶霸，欺男霸女，放高利贷，逼死过好几条人命。土改时被批斗，家产充公，但他藏了一部分钱财，一直不死心。饥荒来了，他家里其实有粮，但就是不肯拿出来，宁可看着长工饿死。后来有人饿疯了，半夜去他家抢粮，混乱中把他打死了。

刘扒皮死后，尸体被扔到山里，没人埋。时间、地点、死因，都符合。

九叔公说：“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恶人死后变恶鬼，合情合理。”

找到目标，下一步就是找尸身。刘家沟离黑水村十里，中间隔着一片山林。我们组织了七八个胆大的汉子，带着家伙，由九叔公带队，进山寻找。

找了三天，终于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刘扒皮的尸体。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但还能辨认出样子。奇怪的是，尸体没有被野兽啃食，保存得相对完整，只是干瘪得像木乃伊。

九叔公说，这是因为尸体已经被饿鬼附身，野兽不敢靠近。

我们堆起柴火，把尸体放在上面，浇上煤油（从拖拉机里抽的），准备烧掉。

点火前，九叔公让我躲远点，说可能会有危险。我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看着。

火点着了，火焰腾起，吞噬了尸体。尸体在火中扭曲，像是活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黑烟。

黑烟不散，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大饿鬼的形状，正是我们见过的那只。

饿鬼在空中咆哮，声音凄厉，朝九叔公扑去。九叔公早有准备，掏出镇魂铃，摇响。

铃声和火焰双重作用下，饿鬼痛苦地扭曲，身影越来越淡。但它不甘心，突然转向，朝我藏身的地方扑来。

我吓得一动不动。饿鬼扑到我面前，却没有攻击我，而是用那双绿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我愣在那里，不明白它为什么最后看我一眼。

九叔公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它认识你。”

“认识我？”

“那天晚上，它没吃你，不是因为你不胖，是因为它认出你是李家的孩子。”九叔公说，“刘扒皮生前，欠你爷爷一个人情。你爷爷救过他儿子一命。它还有一丝人性，所以没对你下手。”

原来如此。

烧了刘扒皮的尸身后，村里再没发生过饿鬼吃尸的事。那个冬天终于熬过去了。开春后，雨水好了，庄稼长起来了，饥荒慢慢缓解。

但这事儿还有后续。

很多年后，我成家了，有了孩子。孩子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说胡话，老是喊“饿”。去医院查不出原因，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我想起九叔公，就去找他。九叔公看了孩子，问：“你小时候，被饿鬼盯上过。饿鬼在你身上留了印记，现在缠上你孩子了。”

“那怎么办？”

九叔公想了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找刘扒皮的后人，要一件他生前用过的东西，烧成灰，给孩子冲水喝。”

刘扒皮的后人早就不在这一带了，听说搬到城里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地址，找上门去。刘扒皮的儿子已经六十多了，听说我的来意，很惊讶，但还是给了我一个他爹用过的烟斗。

我把烟斗拿回来，九叔公做了法，烧成灰，给孩子喝了。第二天，孩子的烧就退了，病也好了。

九叔公说，这就是因果。当年刘扒皮欠我爷爷人情，饿鬼没吃我，但这份因果没完，所以应在孩子身上。现在烟斗一烧，因果了了。

这事儿给我的教训很深。人啊，活着的时候要多积德，少造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欠的债，会报到你的子孙身上。

现在你们年轻人，没经历过饥荒，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这是好事，说明世道好了。但你们要记住，粮食来之不易，要珍惜。浪费粮食，是有罪的。

还有，做人要厚道，能帮人时帮一把。你今天帮了别人，说不定哪天，这份善缘就救了你的子孙。

这世上的饿鬼，不止在深山老林，也在人的心里。贪婪、吝啬、嫉妒，这些都是心鬼。心鬼不除，早晚招来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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