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班

今儿个要讲的这个，跟一个戏班子有关，一个不会出声的戏班子。

七十年代的一个秋天，村里来了个奇怪的戏班子。

说是戏班子，其实就七八个人，三男四女，还有一个班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推着两辆破板车，车上装着些戏服道具，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姓莫，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他找到当时的村***主任王福贵，说要给村里演一场戏，不要钱，管顿饭就行。

王福贵是个精明人，心想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就问：“演什么戏？***？”

莫班主摇头：“不是***，是老戏。”

王福贵脸色就变了：“老戏？封建糟粕！现在都破四旧了，谁敢演老戏？”

莫班主不急不慢：“我们这戏，没有唱词，没有道白，全是动作，哑剧。不违反政策。”

“哑剧？”王福贵来了兴趣，“演来看看？”

莫班主说：“哑剧得晚上演，白天看不出效果。”

王福贵想了想，反正不要钱，就当看个新鲜，就同意了。让戏班子在村口的打谷场搭台，晚上演。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觉得新鲜。那会儿娱乐活动少，看电影都得跑二十里路去公社，有戏看自然高兴。可九叔公听了，却皱起眉头。

“哑剧戏班？从没听说过。”九叔公对我说，“大山，晚上你跟我一起去看看，我总觉得不对劲。”

晚上七点多，打谷场挤满了人。戏台子搭得简陋，就是几块门板拼的台子，挂了两块破布当幕布。没有灯光，就在台前挂了两盏煤油灯，火光摇曳，把影子拉得老长。

莫班主上台，朝下面鞠了个躬，也不说话，一挥手，幕布拉开。

台上站着七个人，三男四女，都穿着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白脸红腮，表情僵硬，像是戴了面具。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木偶。

音乐响起，不是唢呐二胡，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呜咽，说不出来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班主用一片薄铁片放在嘴边吹出来的声音。

戏开始了。

第一幕，是个书生赶考，路遇大雨，躲进一座破庙。书生演得惟妙惟肖，抖落身上的雨水，点灯看书，困倦打盹。动作流畅自然，可就是没有一点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第二幕，庙里进来个白衣女子，貌美如花，对书生嫣然一笑。书生惊为天人，两人眉目传情，虽然没有台词，但眼神动作把那种暧昧传递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里，台下已经有老人窃窃私语了。这演的是《聊斋》里的故事啊，狐狸精勾引书生，这可是封建迷信。

第三幕，书生与女子缠绵，宽衣解带。演到这里，班主突然把煤油灯调暗，台上影影绰绰，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纠缠。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情欲的氛围弥漫开来。

台下哗然。王福贵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叫停，可就在这时，台上的戏突然变了。

第四幕，天色大亮，书生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美女，而是一具白骨骷髅。书生惊恐万状，连滚爬爬逃出庙宇。

演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可戏没停。

骷髅坐起来了。

不是演员演的，是真的坐起来了。那个演女子的演员还躺在台上，骷髅是凭空出现的，就坐在她身边。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以为是戏法。

骷髅慢慢站起来，朝台下走来。它走到台边，停下，空洞的眼窝扫视着观众。然后，它抬起白骨手臂，指向人群中的一个位置。

被指的，是村里的赵寡妇。

赵寡妇四十多岁，守寡十年，独自拉扯两个孩子。被骷髅一指，她吓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台上，莫班主赶紧拉上幕布。戏戛然而止。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去扶赵寡妇，有人质问班主怎么回事。莫班主陪着笑：“戏法，都是戏法，吓着各位了，对不住对不住。”

王福贵黑着脸：“你们这演的什么鬼东西！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戏班子连夜收拾，天没亮就离开了黑水村。

这事儿本来就算过去了，可奇怪的是，从那天起，赵寡妇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她整天神神叨叨，说看见骷髅了，说骷髅晚上来找她。夜里经常惊醒，尖叫着说屋里有东西。

村里人都说她是看戏吓着了，过阵子就好。可九叔公不这么认为。

赵寡妇发病第三天，九叔公带着我去看她。赵寡妇蜷缩在炕角，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九叔公让我在外屋等着，自己进去和她说话。

我在外屋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它指着我……它认识我……”赵寡妇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为什么指你？”九叔公问。

“因为……因为我也在台上……”

“你在台上？什么意思？”

“那戏……我见过……三十年前……我就在台下……”

九叔公沉默了半晌，又问：“那戏班子，你以前见过吗？”

赵寡妇突然激动起来：“见过！我见过他们！他们不是人！不是人！”

九叔公安抚了她一会儿，出来时脸色凝重。

“九叔公，赵寡妇说的什么意思？”我问。

“回去说。”

回到九叔公家，他关上门，点上旱烟，狠狠抽了几口，才开口：“三十年前，赵寡妇还是赵家的小闺女，那时候村里来过个戏班子，演的是《画皮》。”

“《画皮》？那不是聊斋故事吗？”

“对。但那次的戏班子，出过事。”九叔公眯起眼睛，回忆着，“我记得那年我二十多岁，戏班子在村里演了三天。最后一场，演《画皮》，就是书生遇女鬼，女鬼其实是画皮的恶鬼。演到女鬼现原形那场，台上突然起了大火，道具、幕布烧得一干二净，戏班子七个人，烧死了六个，只有一个班主活下来，但烧毁了嗓子，说不出话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这次来的戏班子……”

“可能就是当年那个。”九叔公压低声音，“赵寡妇说，她认出了那个演书生的，就是当年烧死的人之一。”

“可这都三十年了，那人如果还活着，也该五十多了，可台上那书生看着就二十出头。”

“所以赵寡妇说，他们不是人。”

我和九叔公都沉默了。如果赵寡妇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鬼戏班，一群死了三十年的鬼魂在演戏。

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什么来黑水村？为什么指着赵寡妇？

九叔公决定查清楚。他让我去打听，三十年前那场火灾的详细情况。村里老人大多知道这事，但细节没人记得清。只有一个九十多的老寿星，当年亲眼看过那场戏。

老寿星耳朵背，我喊了半天他才听清我问什么。听到“戏班子火灾”，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场火……邪门啊……”老寿星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火……”

“谁放的火？”

“不知道……但有人说……是赵家人……”

“赵家人？赵寡妇家？”

老寿星点头：“赵家那时候是村里大户……戏班子里有个花旦……跟赵家少爷好上了……赵老爷不同意……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明白了。戏班子的花旦和赵家少爷相恋，赵家为了阻止，放火烧了戏班子。赵家少爷，应该就是赵寡妇的父亲，赵老爷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鬼戏班回来，是来报仇的。他们指着赵寡妇，因为她是赵家的后人。

我把打听到的告诉九叔公，九叔公长叹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三十年了，怨气还没散。”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赵寡妇会不会有危险？”

“难说。”九叔公想了想，“鬼魂索命，通常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找到仇人，二是等到合适的时机，三是完成某种仪式。现在他们已经找到赵寡妇，时机恐怕就是那场戏演完的第七天。”

“今天是第几天？”

“第四天。”

还有三天。

九叔公让我这几天夜里多留意赵寡妇家，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他。同时，他准备了一些东西：黑狗血、香灰、符纸，还有一面从庙里请来的铜镜。

头两天夜里，平安无事。赵寡妇虽然还是疯疯癫癫，但没出什么意外。

第六天晚上，也就是戏班子离开的第七天前夜，我照例在赵寡妇家附近转悠。夜里十点多，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突然，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铁片振动的声音，很轻，但很刺耳，就是那天戏班子的“音乐”。

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我循声望去，远远看见打谷场方向有光亮。

我赶紧跑回家叫九叔公。九叔公已经睡了，被我喊醒，听我说完，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我们悄悄来到打谷场附近，躲在草垛后面观察。

打谷场上，戏台子又搭起来了，还是那几块门板，那两块破布。台上，七个人正在演戏，就是那天晚上那出戏。班主坐在台边，吹着铁片。

煤油灯的光照下，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扭曲变形。他们的动作和那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演到书生与女子缠绵那幕，班主又把灯调暗。台上人影模糊，只能看到轮廓。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台上有八个人影。

明明只有七个演员，怎么会有八个影子？多出来的那个影子，很瘦小，像是女人，站在台边，一动不动。

九叔公也看到了，低声说：“那是赵寡妇。”

我一惊，仔细看，果然，那个多出来的影子，身形和赵寡妇很像。可赵寡妇明明在家啊，她儿子说她吃了安神药，已经睡了。

台上，戏还在继续。演到骷髅出现，指向台下那幕时，骷髅的手没有指向台下，而是指向了台上那个多出来的影子。

影子动了，慢慢走上台，和那个演女子的演员站在一起。两个影子重叠，合二为一。

台下的戏还在演，但台上的演员动作突然僵硬起来，像是提线木偶断了线。他们一个接一个停下，转向那个合二为一的影子，齐刷刷地鞠躬。

班主停止吹奏，站起来，也朝影子鞠躬。

然后，所有演员，连同班主，一起转身，面朝赵寡妇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做完这些，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很机械，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不到一炷香时间，戏台拆了，板车装好了。班主推着车，演员跟在后面，排成一队，朝村外走去。

经过我们藏身的草垛时，我屏住呼吸，透过草缝往外看。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些演员的脸。还是涂着厚厚的油彩，但这次，油彩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那个演书生的，半边脸是完好的，另半边是烧焦的骷髅。

他们不是活人。

戏班子走远了，消失在夜色中。我和九叔公从草垛后出来，走到刚才搭戏台的地方。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连车辙印都没有。

“他们走了。”九叔公说。

“那赵寡妇……”

“回去看看。”

我们赶到赵寡妇家，她儿子正准备出门找我们，说赵寡妇醒了，不疯了，恢复正常了。

进屋一看，赵寡妇坐在炕上，眼神清明，虽然憔悴，但精神正常。看到九叔公，她眼泪就下来了：“德顺叔，我梦见他们了。”

“谁？”

“戏班子的人。”赵寡妇说，“他们来找我，说原谅我了。”

“原谅你？”

“不是我，是我爹。”赵寡妇擦擦眼泪，“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三十年前那场火，是他放的。他喜欢戏班子的花旦，可爷爷不同意，要他娶门当户对的。花旦怀了他的孩子，爷爷知道后，逼他放火烧戏班子，以绝后患。我爹不敢违抗，就……”

原来如此。赵老爷子为了一段不被允许的感情，烧死了六条人命，其中还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这罪孽，深重啊。

“他们在梦里说，怨气散了，要走了。”赵寡妇说，“还让我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新社会。”

九叔公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恩怨已了，各自安生吧。”

从那以后，赵寡妇的病彻底好了，活到八十多岁才走。戏班子再没出现过，村里也再没来过演哑剧的戏班。

但事情还有后续。

*****结束后，改革开放。村里来了个考古队，说是在附近发现了古墓，要勘探。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莫。

莫教授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工作之余，喜欢在村里转悠，跟老人聊天。有一次聊到地方戏曲，九叔公顺口提了三十年前那个戏班子的事。

莫教授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班主，可能是我父亲。”

我们都很惊讶。

莫教授说，他父亲年轻时就是个戏班子班主，走南闯北。三十年前，他带着戏班子外出演出，再也没回来。家里收到过一封信，说是在黑水村附近出了事，但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后来战争爆发，就断了联系。

“我父亲嗓子受过伤，说话沙哑。”莫教授说，“他有个绝活，能用铁片吹出各种声音。”

都对上了。

莫教授问戏班子最后埋在哪里，九叔公说不知道，当年烧死后，尸体被草草埋了，连坟都没有。

莫教授在村里住了几天，根据老人的回忆，在村外乱坟岗找了块地，立了块碑，刻上六个名字，算是给那些屈死的戏子一个归宿。

立碑那天，莫教授在坟前烧纸，忽然刮起一阵旋风，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天空。莫教授仰头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走了。”九叔公说。

是啊，走了。三十年的冤魂，终于有了安息之地。

这事儿过后，九叔公跟我说：“大山，你记住，这世上的事，很多不是非黑即白。赵老爷子放火杀人，罪大恶极，可他也是被逼无奈。戏班子冤死三十年，怨气冲天，可最后选择了宽恕。人啊，活着的时候争这争那，死了才发现，都是虚的。”

我深以为然。

现在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些故事都是封建迷信，是巧合，是心理作用。我不强求你们信，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做人要坦荡，做事要有良心。有些债，这辈子不还，下辈子也得还。有些怨，能解就解，别带到棺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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