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哭声，与一根银针

2023年9月2日，凌晨三点

“哭声是从二楼传来的。”

“断断续续，像小猫在呜咽。”

“是苏映雪，还是苏薇薇？”

“我起身，推开门。”

“走廊很黑，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哭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

“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是苏薇薇，穿着睡衣，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她说：‘姐夫，我姐姐疼得睡不着，你能不能……’”

门开了一条缝。

苏薇薇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露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她怯生生地看着林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兔子布偶，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姐夫……”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又涌出来，“姐姐她……她疼得厉害，一直在哭……爸妈都睡了，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林烨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

里面确实有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像有人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喊出来。

“什么病？”他问。

“老毛病了……”苏薇薇抹了把眼泪，“姐姐每个月这几天都会疼，但以前没这么厉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疼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痛经。

而且是极其严重的原发性痛经。

林烨心里有了数。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家里有药吗？”

“有，布洛芬，吃了两片了，没用……”苏薇薇急得快哭了，“以前吃一片就能缓解的……”

“热水呢？”

“喝了，红糖水也喝了，都没用……”苏薇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伸手抓住林烨的衣袖，“姐夫，我听说……山里人都有土方子，你能不能……试试？”

她的眼神里满是祈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为今天在婚礼上，家里人对林烨的羞辱。

林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看看。”

他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映雪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却依然在发抖。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见开门声，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林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羞恼。

“出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你管……”

“姐！”苏薇薇急了，“让姐夫看看吧！万一他有办法呢？”

“他能有什么办法……”苏映雪疼得吸了口冷气，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个山里……啊！”

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差点昏过去。

林烨走到床边，没说话，直接伸手，掀开了被子一角。

“你干什么！”苏映雪又惊又怒，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林烨的手，已经隔着薄薄的睡衣，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触手冰凉，像一块寒冰。肌肉因为疼痛而绷得死紧，甚至能摸到痉挛的硬块。

“宫寒，血瘀，气滞。”林烨收回手，言简意赅，“你以前只是宫寒，这次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动了旧疾，气滞血瘀，堵住了。”

他看向苏薇薇：“有银针吗？”

“银……银针？”苏薇薇愣了。

“缝衣服的针，酒精，打火机。”林烨换了个说法。

“有有有！”苏薇薇连忙跑出去，很快拿来了针线盒、一瓶医用酒精和一个打火机。

林烨抽出一根最细的缝衣针，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然后在打火机火焰上过了一下。

“薇薇，按住你姐姐的手，别让她乱动。”

苏薇薇赶紧照做，按住苏映雪胡乱挥舞的手臂。

“林烨！你敢碰我……啊！”苏映雪的威胁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针，已经扎了下去。

不是一针。

是三针。

速度极快，苏映雪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三根缝衣针，分别扎在她小腹的三个穴位上。

针很细，扎得不深，但位置极其精准。

苏映雪只觉得小腹那团绞痛的寒冰，像是被三根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热，顺着针尖疯狂涌入！

“呃……”她身体猛地一绷，然后彻底软了下来。

疼。

但不再是那种撕扯般的绞痛。

而是一种……温热的、扩散的、带着酥麻的暖流，在她小腹深处缓缓化开，像冰封的河面被春阳照裂。

冷汗停了。

颤抖止了。

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呆呆地看着林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捻动针尾时，指尖那稳定到可怕的动作。

这个人……真的会医术？

而且，水平似乎不低？

“别动。”林烨低声说，手指在针尾轻轻捻转。

苏映雪不敢动了。

她感觉到，那股暖流越来越强，顺着小腹向上蔓延，流过冰冷的四肢，流过紧绷的脊背，最后汇聚到心口。

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舒适感，包裹了她。

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安稳的倦意。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针留一刻钟。”林烨收回手，看向已经看呆了的苏薇薇，“去煮碗姜枣茶，生姜去皮切片，红枣去核，红糖适量，水开后小火煮十分钟。”

“啊？哦！好！”苏薇薇如梦初醒，兔子一样蹦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烨和苏映雪。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苏映雪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荒唐，太混乱。

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男人，身上有太多谜团。

他能忍下那样的羞辱，能平静地收下那对纸人，现在，又能用几根缝衣针，缓解她折磨多年的痛楚。

他到底……是什么人？

“针拔了会有点晕，正常。”林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映雪睁开眼，看着他。

“你……真会医术？”

“山里人，总得会点土方子。”林烨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天……对不起。”苏映雪别过头，声音很轻，“我爸妈他们……还有王浩……那些纸人……”

“礼我收了。”林烨打断她，“至于对不起，不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之间是交易，你出身份，我出力。其他的，不必在意。”

苏映雪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交易。

是啊，只是交易。

可为什么，听他这么平静地说出来，心里会有点……难受？

“时间到了。”林烨伸手，快速拔掉三根针。

动作轻柔，苏映雪只感觉到微微的酸麻。

针孔处，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珠。

“瘀血出来了。”林烨用酒精棉球擦掉血珠，“这几天注意保暖，别碰冷水，别吃生冷。姜枣茶每天喝一碗，喝七天。”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烨。”苏映雪叫住他。

他回头。

“杂物间……很冷吧？”苏映雪小声说，“我让吴妈给你换间客房……”

“不用。”林烨摇头，“那里挺好，清静。”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对了，那对纸人，我收在杂物间了。写八字的人，我会查。”

“如果查到，和你们苏家有关……”

他侧过脸，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感。

“希望无关。”

门轻轻关上。

苏映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小腹暖洋洋的，心却有点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招惹了一个很可怕的人。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苏家别墅还沉浸在睡梦中。

林烨已经起来了，在杂物间那扇小窗前，打了一套缓慢而舒展的拳法。

动作很慢，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但每一式，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他的动作，胸口那枚铜戒微微发烫，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气息，顺着他呼吸的节奏，流入体内。

这是“太极导引术”，天医门基础养生功法，也是疗伤秘法。他在昆仑山巅练了二十年，早已融入本能。

三遍打完，他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带着一丝灰黑色。

是昨天强行压制怒气和杀意，淤积在脏腑的浊气。

吐出这口气，他整个人仿佛轻松了几分，眼神也更加清澈。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

是吴妈，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腌黄瓜，两个馒头。

“姑爷，吃、吃早饭了。”吴妈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谢吴妈。”林烨接过托盘，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桌上。

“姑爷……”吴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让我告诉您，老爷和太太今天上午要去公司，大小姐也去，家里就您和二小姐……您要是闷，可以出去走走。”

这是在告诉他，上午家里没人，他可以“自由活动”。

是苏映雪的意思？

林烨点点头：“知道了。”

吴妈松了口气，赶紧退出去。

林烨坐下来，慢慢喝粥。粥熬得很烂，米油都熬出来了，配着脆爽的腌黄瓜，很开胃。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

这是山里养成的习惯。食物来之不易，要感恩。

吃完早饭，他收拾好碗筷，准备去后院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张美娟尖利的声音。

“什么？他真敢碰映雪？还拿针扎她？反了天了！”

“妈，姐夫是在给姐姐治病……”苏薇薇小声辩解。

“治病？他会治什么病？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拿缝衣针乱扎，万一扎出毛病怎么办？！”张美娟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昨天那副窝囊样，今天就想耍手段讨映雪欢心？做梦！”

“行了，少说两句。”苏国富的声音透着疲惫，“映雪说好多了，那就好。今天公司还有重要会议，赶紧吃饭，吃完出发。”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进了这么个瘟神，我怎么吃得下！”张美娟把筷子一摔，“我告诉你苏国富，赶紧想办法把这废物弄走！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烨站在楼梯阴影里，静静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客厅里的骂声渐歇，传来碗筷碰撞和离开的脚步声，他才慢慢走下楼梯。

客厅里，只剩下苏薇薇，正蹑手蹑脚地收拾碗筷。

看见林烨，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姐夫！你起来啦！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好多了，今天都能去上班了！谢谢你！”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嗯。”林烨点点头，看向她手里的碗筷，“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苏薇薇连忙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夫，你今天要出门吗？”

“可能。”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苏薇薇有些不好意思，“我同学今天生日聚会，在‘蓝调’咖啡厅，我想去买个礼物，但一个人不敢去……那些地方，我爸妈不让去，说乱……”

蓝调咖啡厅，是江城有名的“网红”打卡地，消费不低，也确实鱼龙混杂。

“什么时候？”林烨问。

“下午三点！姐夫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趟呗？我请你喝咖啡！”苏薇薇双手合十，满脸祈求。

林烨看着她，想起昨晚她哭红的眼睛，和那句怯生生的“姐夫”。

“好。”

“耶！谢谢姐夫！”苏薇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先去换衣服！下午见！”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上楼的背影，林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但下一秒，这丝柔和就消失了。

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花园外，那辆缓缓停下的黑色奔驰。

车牌很普通。

但车里的人，不普通。

驾驶座上，那个戴着墨镜的寸头男人，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练外家拳的标志。

副驾上的人，正在打电话，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苏家别墅。

是昨天墙头那个黑影的同伙？

还是……王浩派来盯梢的？

林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后院。

看来，今天不会无聊了。

下午两点五十，蓝调咖啡厅。

苏薇薇显然精心打扮过，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丸子头，显得青春活泼。她挽着林烨的胳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林烨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格格不入。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卡座。

卡座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男女都有，穿着时尚，正说笑着。

“薇薇！这里！”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孩站起来招手。

苏薇薇连忙拉着林烨过去。

“小雅，生日快乐！”苏薇薇把包装精美的礼物递过去。

“谢谢薇薇！”叫小雅的女孩接过礼物，目光却落在林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薇薇，这位是……？”

“哦，这是我姐夫，林烨。”苏薇薇连忙介绍，“姐夫，这是我同学李小雅，这些都是我同学。”

“你们好。”林烨点点头。

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笑容有些敷衍。

“坐吧坐吧。”李小雅招呼道，但显然没给林烨准备位置。

卡座本来就不大，坐了五个人已经有点挤。苏薇薇有些尴尬，想拉林烨去旁边坐，林烨却已经自顾自地在过道旁加了把椅子坐下。

“服务员，点单！”一个穿着纪梵希T恤的男生打了个响指，语气傲慢。

他是李小雅的男朋友，叫赵辰，家里做建材生意，在江城也算小富。

几个人开始点单，什么招牌咖啡、精致甜品，专挑贵的点。赵辰更是直接开了瓶一千多的红酒，说是给女朋友庆生。

点完单，赵辰才像是刚看见林烨，似笑非笑地问：“林……哥是吧？听薇薇说，你是从山里来的？不知道山里，喝不喝得惯咖啡？”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

几个同学都低笑起来。

苏薇薇脸一红，想说什么，被林烨用眼神制止了。

“喝过。”林烨平静地说。

“哦？山里也有咖啡？”赵辰挑眉。

“山里没有，但有些鸟，喜欢把咖啡豆当屎拉出来。”林烨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那种咖啡，一杯大概能买下这间店。”

桌上瞬间安静了。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没听懂。

赵辰脸色一僵，他听懂了——林烨在说“猫屎咖啡”，世界上最贵的咖啡之一，每磅售价高达数百美元。

这家伙……是在讽刺他没见过世面？

“噗嗤。”坐在角落的一个短发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辰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服务员把咖啡和甜品送了上来。赵辰为了挽回面子，指着其中一杯拉花精致的卡布奇诺，对林烨说：“林哥，尝尝这个，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咖啡豆，现磨的，一杯八十八。你们山里，怕是没喝过吧？”

林烨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动。

“怎么，嫌贵？”赵辰嗤笑，“没事，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喝。毕竟，山里人来趟城里不容易。”

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了。

苏薇薇气得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赵辰，你什么意思！”

“薇薇，别激动嘛。”李小雅连忙打圆场，但眼里也带着看笑话的笑意，“赵辰就是开个玩笑。林哥，你别介意啊。”

林烨看了赵辰一眼。

然后，他端起那杯卡布奇诺，没喝，而是用指尖沾了一点咖啡液，在洁白的桌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扭曲的、像是符文的图案。

“你干什么！”赵辰怒道，“这桌布很贵的！”

林烨没理他，画完最后一笔，手指在图案中心轻轻一点。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下一秒。

赵辰面前那杯他刚炫耀过的、八十八块的卡布奇诺，杯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噗。”

像是什么东西漏气了。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杯咖啡的拉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不是普通的融化。

是像被泼了强酸一样，迅速塌陷、变色、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三秒钟。

一杯完美的拉花卡布奇诺，变成了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啊——！”李小雅尖叫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赵辰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那摊“咖啡”，又看看林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同学全都吓呆了。

苏薇薇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只有林烨，依旧平静地喝着柠檬水，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与他无关。

他放下水杯，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赵辰，淡淡开口：

“山里的咖啡，你可能喝不起。”

“但山里的‘厌胜术’，你可以了解一下。”

他站起身，对苏薇薇说：“礼物送到了，我们走吧。”

苏薇薇如梦初醒，连忙抓起包包，跟着林烨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烨停下，回头看了赵辰一眼。

“对了，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最近少走夜路，少去水边。”

“不然，轻则破财，重则……”

他没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

留下卡座里，一片死寂。

和一杯，还在冒着焦臭黑烟的、彻底毁掉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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