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龙潜江城

第1章 纸人，寿衣，和我这个笑话

2023年9月1日，暴雨

“下山第一天，我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他们让我跪着进门，学狗叫，才准我娶她。”

“我跪了，也学了。”

“因为师父说，红尘炼心，要忍常人不能忍。”

“可他们不该，送那对纸人。”

“染着我父母生辰八字的纸人。”

“这就不只是侮辱了。”

“这是，找死。”

暴雨如瀑，砸在苏家别墅的琉璃瓦上，声音大得让人心慌。

林烨站在别墅大门外，浑身湿透。廉价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脚边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银针，和一本泛黄的日记。

他是来“嫁”人的。

入赘江城苏家，娶苏家大小姐苏映雪。

一场交易。他需要苏家女婿这个身份，在江城落脚，查清二十年前那场灭门血案的真相。苏家需要他这个人，去填一个必须有人填的“赘婿”坑，挡住那些对苏映雪虎视眈眈的狂蜂浪蝶。

很公平。

所以他来了。从昆仑山巅，徒步走了三天，准时赴这场荒唐的约。

门开了。

不是苏家的人开的。是几个穿着昂贵西装、满脸嘲弄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挡在门口。

公子哥叫王浩，江城王家大少，追了苏映雪三年，今天特意来看笑话。

“哟，还真来了？”王浩叼着雪茄，上下打量着林烨，像在打量一件垃圾，“你就是那个山里来的土鳖？啧啧，这身行头，是从哪个垃圾堆捡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烨没说话，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没入紧抿的薄唇。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雪，看着王浩，也看着门内影影绰绰、指指点点的宾客。

“王少跟你说话呢，聋了？”一个狗腿子上前，想推林烨。

林烨侧身，狗腿子推了个空，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又引来一阵哄笑。

“还挺有脾气？”王浩嗤笑，弹了弹烟灰，“听说你们山里人规矩大，入门要磕头？来，给本少磕三个响头，学三声狗叫，本少就让你进去，怎么样？”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立刻起哄。

“磕头！学狗叫！”

“王少大气！快磕啊，土鳖！”

别墅大厅里，苏家的人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苏映雪的父亲苏国富脸色尴尬，想说什么，被妻子张美娟死死拉住。苏映雪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礼服，站在楼梯转角，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气还是冷。

只有苏映雪的妹妹苏薇薇，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气红了脸，想冲过来，被保姆死死抱住。

林烨的目光，掠过王浩得意洋洋的脸，掠过那些看客戏谑的眼神，最后，落在楼梯转角那道微微发抖的背影上。

他的新婚妻子。

甚至没见过面。

他缓缓地，单膝弯曲，跪了下去。

不是双膝。是单膝。

膝盖触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狗叫呢？快叫啊！”王浩兴奋地催促。

林烨抬头，看着王浩，开口。

“汪。”

声音不大，平静无波。

“哈哈哈！真叫了！”王浩笑得前仰后合，“再叫两声！大声点！”

“汪。汪。”

又是两声，依旧平静。

羞辱达到了顶点。王浩心满意足，挥挥手：“行了，滚进去吧，别脏了苏家的地。”

林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帆布包，跨过门槛。

经过王浩身边时，王浩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子，苏映雪是我的，你碰她一下，我废你一只手。碰两下，我要你的命。记住，在江城，我王浩，就是天。”

林烨脚步未停，甚至没看他一眼。

仿佛刚才那几声狗叫，跪下的不是他。

他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里站着苏国富和张美娟。

“爸，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三天没怎么喝水的缘故。

张美娟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尖声道：“别叫我妈！谁是你妈？晦气！”

她捂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一身穷酸味，脏死了！吴妈，带他去杂物间！没洗干净不准出来！”

一个中年保姆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小声道：“姑、姑爷，这边请。”

林烨点头，跟着保姆走向楼梯后面。

经过楼梯时，他抬起头。

苏映雪正好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很好看。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冰霜、屈辱，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上楼。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烨垂下眼，跟着保姆，走进那个不足十平米、堆满杂物的房间。

“姑爷，您、您先歇着，我去给您拿毛巾和干净衣服。”吴妈小声说完，匆匆离开，还带上了门。

房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林烨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盆的暴雨。

胸口，那枚贴身戴着的铜戒，微微发烫。

是师父留给他的，天医门掌门信物，也是……林家血仇的唯一线索。

“忍。”他对着窗上的倒影，低声说，“师父，我在忍。”

窗外，暴雨更急。

一个小时后，婚礼“仪式”在别墅大厅草草举行。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祝福。

只有苏国富尴尬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张美娟全程黑脸，宾客们心不在焉地吃着点心，眼神却不断瞟向站在角落、换了一身不合身旧西装的林烨。

苏映雪换了一身红色旗袍，衬得肤白如雪，却更显得脸色冰冷。她全程没有看林烨一眼，仿佛这场婚礼与她无关。

王浩那帮人坐在主桌，喝着酒，大声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苏映雪玲珑的曲线，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仪式进行到交换“信物”环节——原本该是戒指，但苏家显然没准备。

王浩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苏伯父，张阿姨，映雪，今天大喜日子，我王浩也备了份薄礼，恭贺新人！”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走上来。

红布掀开。

全场瞬间死寂。

托盘里，没有金银珠宝。

是一对做工粗糙的白色纸人。

纸人一男一女，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容，胸口用毛笔写着生辰八字。

有懂行的老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祭奠死人的陪葬纸人！而且八字……

“呀！”苏薇薇吓得尖叫一声，捂住嘴。

苏映雪脸色煞白，手指掐进了掌心。

苏国富气得浑身发抖：“王浩！你、你什么意思？！”

“苏伯父别误会，”王浩笑嘻嘻地说，“我听说这山里来的妹夫，父母早亡，无人送终。我这人心善，特意找人扎了这对纸人，烧给他爹娘，让他们在下面也高兴高兴嘛！你们看，这生辰八字我都问清楚了，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烨动了。

从仪式开始就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林烨，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到托盘前。

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对纸人。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写着“父：林天正，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时”的男纸人。

手指，轻轻拂过那行朱砂小字。

很轻，很慢。

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之物。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这个“笑话”会有什么反应。

哭？闹？还是……继续忍？

林烨放下男纸人，又拿起那个写着“母：叶清漪，庚申年腊月廿三寅时”的女纸人。

同样，轻轻抚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浩。

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王少费心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礼，我收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纸人并排放回托盘，还对那个端着托盘、已经吓傻的手下点了点头。

“拿稳，别弄脏了。”

说完，他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的王国富和瑟瑟发抖的张美娟。

“爸，妈，礼也收完了，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

他又对呆若木鸡的苏映雪微微颔首。

“映雪，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提起那个帆布包，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后的杂物间。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仿佛刚才收到的不是一对祭奠他亡父母的纸人，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贺礼。

直到杂物间的门轻轻关上，大厅里才“轰”地一声炸开。

“疯子！这山里来的真是个疯子！”

“自己爹妈被咒了，居然还谢谢人家？”

“完了，苏家招了个傻子赘婿，这下真成江城大笑话了！”

王浩脸色变幻，他预想中的暴怒、屈辱、崩溃都没有出现。那个山里土鳖平静得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晦气！”他骂了一句，甩手离开。

宾客们议论纷纷，作鸟兽散。

苏国富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造孽啊……我苏家造了什么孽啊……”

张美娟则冲到楼梯口，对着杂物间尖声大骂：“废物！没用的废物！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杂物间里，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暴雨，噼里啪啦，下得更凶了。

深夜，暴雨渐歇。

杂物间没有床，只有一张破旧的折叠行军床。

林烨盘膝坐在床上，帆布包放在腿边。

他手中，握着那枚微微发烫的铜戒。

月光透过小窗，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爹，娘，”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儿子不孝，今天，让人扰了你们清净。”

“但你们放心。”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小时候练针时留下的。

“那对纸人，我会好好收着。”

“等找到写八字的人，问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昆仑风雪般的寒意。

“我会让他，亲自下去，给你们磕头赔罪。”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瓦片被踩裂。

林烨眼神一凝，无声无息地起身，走到窗边。

后院墙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轻功不弱，至少是练家子。

是王浩派来盯梢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烨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天，就这么多客人。”

“江城，果然很有趣。”

他转身，回到行军床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就着月光，写下今天的日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完，他合上日记，吹熄了吴妈刚才送来的蜡烛。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胸口铜戒的温度，渐渐升高。

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在提醒他——

二十年的血仇，三百天的倒计时。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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