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天灾人祸不断

离开安西那日，安西的长街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原本空荡荡的道路，被自发赶来的百姓填得满满当当，他们手中捧着晒干的野果、粗布缝制的香囊，还有野外刚采摘的野花，踮着脚尖想要递到我们面前。

我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鼻尖忽然一酸。我们这群在京中，或是因行事跳脱被世家诟病，或是因身份立场被旁人侧目，甚至被视作顽劣少年的人，此刻竟收获了这般沉甸甸、滚烫的爱意。

公主骑在马车上，对着人群温柔地挥手。她的衣衫还带着赈灾时沾染的泥土，却比在深宫之中佩戴满冠珠翠时，更加光彩照人。百姓们一声声喊着“公主千岁”，那质朴的呼喊，穿透了车马的喧嚣，撞进每个人的心底。

我与沈清辞并辔而立，感受着满城百姓的真挚。而身旁的祁钰，他往日里那副怯懦懦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动容。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目光落在欢呼的百姓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想来，这位在京都里依着身份与年龄伪装成“受害者”的世子，也在这场赈灾中，真正懂得了何为被人需要、敬重而不是算计人心。

人群中，有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向我们躬身行礼，有年轻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对着公主遥遥注目。这些来自底层百姓最纯粹的感激，最深沉的爱意，是京城里的勾心斗角、锦衣玉食都换不来的珍宝。

沈清辞侧头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一趟，值了。”

我重重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曾是京中最不被看好的少年，如今，却用自己的双手，在安西的土地上，赢得了最深情的回响。

安国的安稳终究是短暂的，接连数年的天灾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压得整个王朝喘不过气。前脚安西洪灾的疮痍尚未完全抚平，后脚安南便传来了惊天噩耗——百年不遇的大旱席卷全境，昔日沃野千里的粮都，如今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安南是安国的粮仓，它的绝收，对整个王朝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朝臣们在金銮殿上争论不休，愁云笼罩着整座京都。偏偏祸不单行，边境的战报接踵而至：楚国趁安国内忧之际，率大军挥师来犯，北境两座重城接连失守，边关的烽火已映红了半边天。

国难当头，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我深知，此番我再也无法如安西一般，寸步不离地护在公主身侧。太子主动请缨前往北境督战，我身为他的亲信，身为少将军自当披甲上前，以血肉之躯镇守国门。沈清辞则被留在京中，统筹后方粮草调度，同时监视三皇子一党动向，提防皇位之争在这局中再生波澜。

公主执意要前往安南主持赈灾事宜，帝后虽万般不舍，却也明白安南之事关乎国本，最终只能应允。得知三皇子将奉旨陪同公主前往安南，祁钰也将随行护佑时，我与沈清辞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纵使我们对祁钰依旧存着旧日的芥蒂，但在此等危局之下，他的能力与立场，终究是能为公主添上一层保障的。

临行前夜，我与沈清辞在宫门外伫立良久。远处的长乐宫灯火通明，想来公主正在收拾行装，为安南的黎民百姓做着准备。沈清辞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北境凶险，保重自身。公主那边，我会随时与三皇子通信，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我颔首应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那是属于军人的使命。北境的狼烟，安南的旱土，京都的暗流，将我们这群人分隔在天南地北。但我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守着安国，守着彼此想要守护的人。

翌日清晨，北境的军队集结于校场。我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京都的宫墙，心中默念：公主，愿你在安南一切顺遂；安国，定会撑过这最艰难的时刻。马蹄扬起烟尘，向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家国，身前是战场，再无退路。

北境的烽火越烧越旺，安国的军队接连溃败，一座座城池在楚军的铁蹄下陷落。当楚国大军兵临最后一道天险屏障之下时，我们已然退无可退。

城墙上的旌旗被朔风撕扯得摇摇欲坠，我拄着染血的长枪，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楚军阵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身边的将士们依旧握紧了兵器，眼中燃着视死如归的火焰。他们嘶吼着冲向敌军时，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利刃与铁骑时，何曾有过半分怯懦？可饿腹作战的疲惫，终究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我们不够勇猛，是腹中的饥饿抽干了我们的力气。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格挡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倒下的将士越来越多，而身后，是我们誓死要守护的家国。

京中传来的消息，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刺骨。沈清辞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安国的物资，他变卖了自己的田产，游说世家捐献粮草，掏空了国库的储备，可这一切，在举国的饥荒面前，都显得杯水车薪。安南的大旱让粮仓彻底枯竭，那里的百姓啃食着草根树皮，饿殍遍野；北境的将士们，也只能靠着掺了沙土的杂粮勉强度日，若不是有民间自发前来送粮的队伍，现如今，怕是连这点口粮都要断绝了。

我站在城头，望着远方京都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苦涩。沈清辞，那个与我一同护着公主、一同受罚的兄弟，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可天意弄人，天灾与人祸交织，将偌大的安国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太子一身铠甲立于我身侧，他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却坚定：“守下去，哪怕只有一人，也要守下去。”可我分明看到，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无力与绝望。

我忽然想起了远在安南的公主。不知道她此刻是否还在为赈灾的事奔走，是否知晓北境的危局？三皇子与祁钰陪在她身边，但愿他们能护她周全，但愿安南的土地上，还能留住最后一丝生机。

城下的楚军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战鼓擂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将士们发出最后的呐喊，迎着敌军冲了上去。我握紧长枪，加入了战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安国，为那些我在乎的人，多争取一分时间。

只是我终究不知道，能否等来一线转机……

安国的天何时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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