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查

不出意外，署里的调查卡住了，像陷进了泥潭。

刘胖子那边啥也没问出来，梁队警告他不准对外乱说，就让他走了。

冯江的尸检报告和现场鉴定结果先后送来，像两堵冷冰冰的墙，把常规破案的路全堵死了——报告确认赵坤是烧死的，但现场找不到任何火源和助燃剂；技术科鉴定，“赚多多”那晚的监控视频，不存在剪辑伪造的痕迹。

我们找那晚其他打麻将的人问了话，说法零零碎碎，拼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死者赵坤，背景简单，就好打麻将一普通老百姓，社会关系干净得像张白纸，找不到仇杀的可能。

我试着把自己放在凶手的位置想，结果很绝望——我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在一个密闭、没火的房间里，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烧成炭。

这不是我高看自己，而是事实摆在这儿：连我这个治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都想不出的作案手法，赵坤身边那些普通人，怎么可能办到？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声地淹没刑侦大队。梁队的烟灰缸总是堆得满满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焦躁。

我们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并案侦查。

仔细比对两起案件，城东【随意摸】的死者王海，除了那诡异的“溺死”与赵坤的“烧死”不同，其背景、生活习惯、社交圈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普通的市井小民，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就是那一百三十六张麻将牌。

唯一的显著区别，在于他们进入“死亡房间”的方式。

王海当晚，是通过系统正常预订了【随意摸】的308包间。在他的微信【临河麻友13群】里，我们还找到了他案发当晚摇人的记录。

他在群里的昵称叫【海底捞月】。我点开了那段决定他命运的聊天记录：

海底捞月 (23:39)

@全体成员 招工信息：随意摸招聘三名搬砖工！工资日结，上不封顶。速速报名，四季发财308房，搬砖到天亮！

大四喜 (23:39)

@海底捞月 你这招工信息发布得够早的啊，我一只脚都踏上床了[偷笑]

最爱摸二饼 (23:40)

就是，关键还tm一缺三，我都摸上二饼了，没空理你。[呲牙]

我爱一条 柴怪(23:40)

@最爱摸二饼 单手？高手！[高]

最爱摸二饼 (23:40)

@我爱一条 柴怪 必须的，基本操作。[狗头]

九莲宝灯 (23:41)

@海底捞月 刚散，输惨了，正愁没地方回血，瞌睡你就送枕头来了，等我，马上到！[大笑]

清老头 (23:42)

@九莲宝灯 算我一个，咱们今晚把海底捞月捅成猴子捞月！[大笑]

四暗刻 (23:44)

@海底捞月 等我，马上到，不见不散！[呲牙]

……

尽管已是深夜，响应者仍超过十人。

王海只回了一句：“先到先得，过期不候。”

到了十二点三十九分，他再次发信：“已经招满。”此后，他的数字生命便戛然而止。

案发后，所有在群里回应的人都被逐一排查。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巧合浮出水面：那天晚上，所有表示要赴约的人，最终都因各种突如其来的琐事未能到场。

真正赴约的，只有王海自己。

我调出了【随意摸】308房间的监控录像。

午夜十二点四十分，王海独自一人走进房间，按下骰子，开始熟练地码牌。摄像头斜对着他，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码牌、掷骰、摸牌、出牌……仿佛正与三位无形的牌友进行一场激烈的大战。

只是，监控画面里，另外三张麻将椅上，空空如也。

他在和谁打牌？

录像时间戳走到一点五十四分。

王海码牌的动作突然停下，脸色阴沉下来，嘴唇翕动，像是在对空无一人的座位焦急地分辩着什么，活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向同桌人借钱。

一番无声的交流后，他再次开始洗牌，但动作已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凌晨两点一十四分。他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的脸色不再是难看，而是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吞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牌桌的某个方位，瞳孔在监控镜头下急剧放大。

几秒钟后，他猛地向后一仰，双手疯狂地伸向头顶虚空乱抓，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涨成一种不自然的猪肝色。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颈部剧烈的痉挛，以及那一次次条件反射般的、像是在呛咳根本不存在的积水的动作。

最终，他的一切动作归于死寂。

我关掉了视频，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地照在屏幕上，映出我自己凝重而苍白的脸。

王海在群里说“已经招满”。

他确实招满了。

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喂饱了那三个……看不见的“牌友”。

一股寒意攫住了我。

这决不是两起独立的、无法解释的死亡事件。

它们是一条毒藤上结的两个恶果，根子肯定扎在我们还没碰到的、某个黑暗的相同地方。

赵坤没有预订房间，他可能是被“邀请”的；而王海预订了房间，他主动“招聘”了牌友。

“招聘”……“邀请”……

这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决定生死的“规则”！

我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两个名字：王海，赵坤。然后，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

不出所料，【赚多多】赵坤的案子，最终也被上面以“原因不明的自杀”定性，草草结案。

连续的通宵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精神。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仿佛几天之间就苍老了好几岁。

身体的辛苦我倒无惧，真正啃噬内心的，是那种拼尽全力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梁队大概看出了我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与满脸的郁结，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大手一挥，给了我半个月假：“回去好好调整，把脑子里那根弦松一松。”

我明白，这是他的保护，也是一种无言的默许。

正好，我终于有了不被注意的时间，可以启动我的暗查。

干刑侦，除专业知识外，更需涉猎三教九流，很多东西在课堂上是学不到的。

为了贴近三教九流的生态，我刻意学过麻将，牌技尚可，只是内心深处一直不喜欢这种被概率和欲望支配的游戏。

如今，它却成了我唯一的切口。

我点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仿佛萦绕着不祥气息的名字——【临河麻友13群】。

手指在“申请加入”按钮上悬停片刻，然后，决然按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入群请求已发送，管理员审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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