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归墟前传•完

百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

我站在大乘期的门槛上，指尖掠过药圃里早已化作枯木的灵植——当年守着这片地结丹、元婴、化神，如今再看，只觉满眼荒唐。

这百年里，我走出宗门，屠灭过欺辱过散修的门阀，踏平过豢养邪祟的妖宗，手上的血，染红了不止一条河流。宗门赐我的“归墟真人”名号，早被外界换成了“无德魔君”。

我不在乎。

烂泥巷的孩子，从来只认拳头，不认什么正道虚名。

宗门的最后一日，来得猝不及防。

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师妹，梳着双丫髻，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琉璃。她跪在长老殿的中央，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控诉：“是他！是刘归墟！他灭了清溪宗满门！我亲眼看见的！”

清溪宗？我想了半响，才记起那是三个月前，被我连根拔起的一个邪宗——他们抓了三百个凡人炼血丹，我杀进去时，连一只活物都没留。

掌门坐在主位上，花白的胡须抖了抖，看我的眼神依旧平静：“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清晰得像一道烙印：“你师兄做事，从不留活口。若真是他，怎会让你活着回来告状？”

我站在殿门处，玄色道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暗褐色，听着这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这百年里，也就这位老掌门，还懂我几分。

可那小师妹却哭得更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高举过头顶：“弟子有证据！这是清溪宗少主的玉佩，是他杀了人之后，随手丢在尸山之上的！”

殿内哗然。

我低头瞥了眼那玉佩，认得——是我杀了清溪宗少主后，嫌它硌手，随手扔的。

没想到，竟被这小丫头捡了去，当成了构陷我的利器。

更让我心冷的是，太上长老站了起来。

他已是合体大圆满，一身白袍胜雪，看向我的目光却淬着冰：“刘归墟，你身为宗门弟子，却屠戮同道，残害生灵，早已堕入邪魔外道！今日，便让老道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他身后，那些曾经喊我“大师兄”的弟子，那些受过我庇护的修士，此刻都攥紧了佩剑，眼神里满是忌惮与杀意。

我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浪，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百年前，他们忌惮我的出身，怕我会和他们一换一；百年后，他们忌惮我的修为。

所谓的宗门情分，所谓的正道同门，在绝对的实力和莫须有的罪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我缓缓抬手，木系灵力如海啸般席卷而出。

殿外的古木疯狂生长，粗壮的藤蔓冲破地砖，缠住那些想要上前的弟子脚踝；丹田内的大乘灵力翻涌，压得合体期的太上长老都踉跄了半步。我看着那个还在哭喊的小师妹，指尖一动，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便穿透了她的喉咙。

她到死，眼里都还带着惊恐。

“替天行道？”我轻声重复，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算什么天？”

太上长老怒吼着冲了过来，法宝金光万丈。我不闪不避，徒手接住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剑光，掌心皮肉绽开，鲜血淋漓，却笑得越发猖狂。

“既然你们说我是魔，那我便魔给你们看！”

那场厮杀，从长老殿蔓延到山门外，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我踩着曾经同门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宗门的主峰。那些灵植、那些殿宇、那些我守了百年的地方，在我的灵力之下，寸寸碎裂，化为灰烬。

太上长老被我折断了佩剑，废了修为，瘫在地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

掌门站在一片火海之中，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归墟”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你本可以……”

“我本可以怎样？”我打断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像条狗一样，被你们猜忌，被你们利用，最后死在所谓的‘替天行道’里？”

我抬手，一道灵力落下，掌门的身影便在火海中消散了。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当最后一座殿宇倒塌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站在满目疮痍的宗门废墟之上，看着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百年前，我从烂泥巷爬进宗门，只想活下去；百年后，我屠灭了自己的宗门，依旧是孑然一身。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过我的脸颊。

我摸了摸袖中那根细铁丝——那是从烂泥巷带出来的，陪了我一百多年，如今就让他随风飘去吧

指尖的纹路里，还沾着宗门的血。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什么宗门的大师兄，不是什么无德魔君。

我只是那个烂泥巷里，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孩子。

火还在烧。

橘红色的焰舌舔舐着断壁残垣，将玄色道袍的下摆燎出焦边。

我站在宗门主峰的废墟之巅，脚下是滚烫的碎石，指尖捻着那根细铁丝，任由夜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

没有回头。

身后的火海，是百年宗门的落幕，也是我与过往的了断。

那些喊过我大师兄的人，那些弹劾过我的长老，那些曾给过我片刻庇护的人，都化作了这片焦土上的尘埃。

太上长老的佩剑被我折成了三段，扔在掌门消散的地方，剑身的金光早已黯淡。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口，大乘灵力流转而过，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像烂泥巷里的旧痕，刻在骨头上，抹不去。

风里传来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燃烧的焦糊气。我抬脚，踩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瓦砾，一步步走下主峰。

我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呢？

山脚下，是我当年踏入宗门时的那条石道。

如今石道断裂，两旁的古木尽数化为焦炭，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啼鸣。

它们不怕我。

或许是闻惯了血腥味，或许是看透了我与它们一样，都是这世间的孤魂野鬼。

我走了三日。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沿着荒芜的山道一路前行。

饿了，便催生出灵果饱腹

渴了，便凝出冰珠解渴。

大乘修士的身躯，早已不需要凡俗的吃食，可我还是习惯了咀嚼的滋味——那是活着的证明。

第三日黄昏，我在一片荒林外，遇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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