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掌柜

月明星稀，幽幽月光下的小城万籁俱寂，若细细看去，在这小城中央处，有一扇窗户还闪耀着烛火。

这是一间酒肆，那闪耀着烛火的房间，有一位少年盘膝于床榻上，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却不显稚嫩，倒是眉目分明，有一股淡淡的锐利之意。

此刻随着少年那有规律的吐纳，这四周有萤火般的光点浮现，缓缓融入少年的身体，若是可以看到少年体内的话便可以看见在其皮肉之下，有一副脉络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遍布身体的四肢百骸，这些经脉有粗有细，但全部洁白如玉，自有一股莫名的韵味散发出来。

而在少年的腹部，那些蔓延在此的脉络呈圆形扩散，像是在包裹着什么，而在其内，雾气氤氲，恍如混沌，若隐若现中，有一些符文在其内浮现。

而此刻在这些浮现的符文中，有一枚符文正在慢慢黯淡，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彻底消散了，化作一团雾气融入四周，也在这个时候，少年睁开了眼。

“还是不行吗……”

少年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神色无奈，他叫方余，这间酒肆的掌柜，多年前他来到这里，买下这间铺子，在这里长久的居住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家人在哪里，他没有两年前的记忆。在他产生了意识那一天，那时候的他身处一片荒漠中，他想不起从前，但是身体的疲惫以及灵魂的虚弱让他知道似乎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方余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户旁推开窗户，迎着月光望着远方，最终目光落在小城外的深山。

两年前的他，不知道从何地出发，要去往何处，只是遵循着本能，似乎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向前走，他醒来后，依旧选择继续走下去，最终在一年前他走到了这里。

方余知道，吸引他的并不是这座小城，而是在夜里看不真切的那座深山。

两年前随着他有了意识，脑海中仅有“方余”这两个字以及一篇残缺的经文，方余成为了他的名字，残缺的经文让他塑造了体内那副脉络。

经过这两年的摸索以及遇到的修行之人，他知晓体内那副脉络的意义。

造灵！

修行的第一个境界，按照经文的指引，在体内再造一副经脉，或者说是灵脉，将身体改造成为适合灵力滞留之所，为之后的境界做铺垫，也唯有塑造了灵脉，才能正式的踏入修行。

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情，不同的经文所塑造的灵脉也不一样，在他这两年的接触下，他没见过任何一个人体内的灵脉有他复杂，每次内视体内，他都会被这副灵脉所震撼，遍布身体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

单单是仅凭这副灵脉，他都足以硬撼二境的修士，没有技巧，全是凭借着体内的灵脉硬抗。

造灵之后，便是灵纹，也称刻印，凝聚天地灵力，于体内气府内刻下适合经文所修炼的灵印。

而灵印，又分做无属性与有属性，方余至今还未遇到有属性的灵纹修士，但是潜意识告诉他，具备属性的灵印绝不是简单的无属性可比。

方余修炼的这篇经文，没有介绍二境应该刻下何种灵印，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在摸索，或许是认知有限，他始终无法刻下合适的灵印去开启经文后面的修炼方法。

但是方余发现虽然无法刻下合适的灵印，却可以让灵印短时间在体内滞留，哪怕是具备了属性的灵印也可以，而且不止一枚，这些灵印短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就会自行消散，但总归是有了灵印，可以短暂爆发二境的力量。

方余不是没有想过换一部经文，据他了解，这附近也有一些修炼宗门，他若是拜入其内，自然可以获得新的经文修炼，只是每一次看到自己的灵脉他都会打消这个念头。

仅仅第一境就如此强悍，后面还了得？

他实在舍不得。

“还有那里……”

方余望着深山，神色阴晴不定，随即从窗户一跃而出，在夜色里向着那座大山疾驰而去，不久后便出了小城，身体微微顿了顿，目光似随意的扫了一眼另一个方向，嘴角掀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随后不再停顿，疾驰远去。

在距离小城数里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山门，山门并不庞大，但是一座座阁楼小院分布的井然有序，而这里的灵力显然是比外界浓郁的多。如今已是深夜，可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不少子弟在各处守夜。

此刻在这座山门偏隅处的一座小院，原本正在打坐吐纳的中年男子突然睁开双眼，目光透过门外望向远处。

“他出了城？这么晚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中年男子目中精芒一闪而逝，随后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四周巡查的弟子立即来拜。

“见过李师兄。”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神色冷漠，没有开口的打算，右手轻轻一挥，一片柳叶飞出，迎风见长，中年男子一跃而上，在四周艳羡的目光里御空离开了山门，所去方向，正是方余前往的那座深山。

中年男子离去了，此地却沸腾起来。

“李师兄不愧是内门弟子，连飞行法宝都可拥有！”

“不知我何时才能成为内门弟子！”

“李师兄这么晚是打算去哪里？”

……

过了许久，这里才安静下来。

方余进了山，一路上轻车熟路，直至接近半山腰才放缓了脚步。

此刻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一路上杀的野兽残留。方余缓步走在林间，这些年一直在其脑海深处指引他到这里的意识愈发活跃，他神色间露出恍惚之色，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还不简单，这不仅仅关乎他的过往身世，这些年指引他来这里的意识是属于曾经的他还是别人，或者说从这具身体诞生出意识的自己真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

方余没有答案，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幕。

夜色里，这里似乎与山里的其它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这四周的树木被连绵的藤蔓缠绕，显得更加茂密一些，月光很难落进来，便显得此地更加阴暗，而且这里地面上露出很多残破的石柱与一些破烂的房梁，似乎很久以前这里有人居住，只是最终被埋葬在了地下。

方余继续向前走，随着他的深入，四周的藤蔓更多，他不得不出手砍掉一些藤蔓，一股浓郁的灵力扑面而来，方余忍不住深吸一口，都最后他停下脚步时，周围已没有了树影，而是铺天盖地的藤蔓，他走到这里完全是从这藤蔓中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那道在其脑海指引他的意识此时无比的活跃，但是方余已经很难迈步了，阻挡在他身前的藤蔓他已经砍不动了，凭借他短暂爆发的灵纹之力也很难摧毁，似乎在这灵力充沛的环境下，这些藤蔓也发生了变异。

方余借着藤蔓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那深处有一间被藤蔓团团围住的石室，在那石室上嵌着一枚古朴的符文，在方余的感知中，这四周浓郁的灵力正是那枚符文散发出来！

但是指引方余的源头并不是这枚符文，而是那间石室，或是说石室里面，脑海中的指引想要他进入石室！

方余收回目光，怔怔出神。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这一年里，他曾多次试图走到深处，用尽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但也只能止步于此，或许等他修为精进一些可能可以办到，只是他始终刻不下合适的灵印去开启经文后续的修炼方法，境界便一直卡在那里，这也是他曾想要加入宗门换一部经文修炼的原因之一。

既然事到如今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那么只能用他最不愿用的方法了。

“李兄，来都来了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方余似随意的捏了捏衣角，转身向着黑暗处露出笑意。

四周依旧安静，只是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便传来脚步声。

当方余看清来人的样貌后，脸上笑容更盛。

此人正是此前在宗门察觉到方余异动的中年男子李师兄，只是这李师兄神色早不似宗门那般冷漠，而是绽出了浓浓的笑意。

“哈哈，方掌柜，人生何处不相逢，途径此地，没想到这里灵气如此浓郁，更没想到还能遇见方掌柜，如此宝地，方掌柜真是深藏不露。”

中年男子大有深意的看了方余一眼，随后目光便被那藤蔓深处吸引。

方余脸上笑意不减，若不了解，可能还真会认为两人有些交情，可事实是半年前，方余险些死在这中年男子手中。

一年前，方余来到小城居住下来，一边修行，一边不停来此地探寻，为了融入小城，他选择开了一间酒肆。

半年前他出门寻药材酿酒，竟然在一地看到了灵果，方余顿时眼睛一亮，这灵果无论直接服用还是用作酿酒对修行皆是有益，只是他撞见了同样来到此地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不欲分享，且他从未见过方余，知晓对方一介散修，便起了杀意。

那时的方余还处在造灵境界，而中年男子已然灵纹，虽然是没有属性的灵印，但依旧强悍，面对已经可以简单使用术法的中年男子，方余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硬抗，也正是这一战让方余知晓了所修炼残缺经文的强悍之处，仅凭造灵之神便可硬憾灵纹。

而中年男子也愈发心惊，对方看似没有还手之力，可自己也打不动对方，担心发生变故，中年男子主动退让一步。

那一战方余受伤极重，若是对方杀心再重一些，自己也坚持不了太久，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恢复过来。

而中年男子回到宗门后也开始打探方余的消息，最终知晓对方在附近小城里开了间酒肆，便登门拜访，打探方余的虚实，如此年轻之人，而且造灵而已就能够和自己硬憾，所修经文必不简单。

他起了心思。

只是再见到方余的时候，他竟然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了灵印的气息，他知道对方可能已经刻印了，索性收起了一些心思，欲化解昔日之事，只是他悄然留在方余身上的标记却又说明了很多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因为方余身体的遭遇，方余的精神感知力尤为强大，那道标记被方余察觉到了，只是刻意放任不管而已。

“李兄，此地也是我偶然撞见，那深处肯定有宝贝，但如你所见，也只能止步于此。”

方余叹了口气，神色看不出丝毫其它之意，可是内心却有杀意升腾，对方觊觎他的经文，他也同样想要收了对方这条命。

他查过中年男子的底细，距离小城最近的一座修行门派叫做青山门，门内弟子数百，而眼前这中年男子李子华便是青山门弟子，且不是寻常弟子，而是内门弟子。

整个青山门，造灵境界最多，也就是外门弟子，只有灵纹才能被称作内门弟子，青山门内的内门弟子也不过数十而已，也是被宗门重点培养之人。而在内门弟子之上，还有核心弟子，人数就更少了，只有寥寥几位，这些核心弟子皆是青山门长老弟子。

最后便是青山门那位门主，已十来年不显踪迹，传闻其早已蕴神巅峰，正闭关冲击更高的境界。

方余曾想过设伏弄死对方，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更担心届时会遭到对方宗门的报复，或许大可以直接远去，但是在没弄清楚指引自己到这里的源头，方余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所以才会与对方虚以委蛇。

而他如今借力，可能这不是万全之法，但却是更直接更快的方法了。

李子华闻言心底微动，强忍着将目光从那藤蔓深处收回，看着方余，脸上虽有笑意，可那眼神深处有一丝贪婪之意一闪而逝。

“方掌柜，此地可不简单，我在此修行十数载，周围地界早已踏遍，却也不曾知晓此地有如此奇异，那深处，有至宝！”

方余叹了口气，神色露出遗憾之色。

“可我们进不去啊，此地的藤蔓以我之力已经很难破开了。”

李子华闻言神色阴晴不定，虽然方余装的很像，他还是感知到了对方那股不紧不慢之意。他方才也曾出手，这里的藤蔓极其坚硬，他用尽全力虽能斩开，可面对眼前这密密麻麻的藤蔓，他根本没有那个精力，甚至他都怀疑对方是故意引自己来这里，于是心底对方余的危险程度再度提高。

方余脸上再度露出笑意，对方没有开口，那么他也不再言语。他并不担心对方看出自己这里的异常，因为那藤蔓深处确实有宝贝，这一点就够了，以半年前两人遭遇的情景，方余不信这李子华不起贪意。

这个饵，李子华一定会吃！

半晌之后，李子华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看着方余，沉声道：“方掌柜，我们需要帮手。”

方余笑着点头，可是随即又露出犹豫之色，说道：“李兄，你我实力低微，若有高境界之人参与，我们就算能进去深处怕也是要空手而归。”

“这一点方掌柜放心便可，改日我邀宗门数位好友再来拜访方掌柜。”

李子华说完便欲离去，他要回山门密谋此事。

方余连忙拦住对方。

“方掌柜还有何事？”李子华故作惊讶的看着方余。

“李兄难得过来一趟，不如去我那酒肆小酌些许，也为我介绍介绍李兄的好友俊杰，不然日后几位何时登门我都不知情，岂不是少了地主之谊？”

方余笑着说道，一脸诚恳。

李子华深深的看了方余一眼，他自然是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沉默少许，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对方。

方余接过玉佩，好奇的打量起来。

李子华解释道：“这是宗门内小法，没什么奇异之处，只是记录在外弟子的方位，融血之人接近玉佩便会有提示。”

说完李子华划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玉佩上，在方余的惊异的目光里，那滴血落在玉佩上后便是融了进去，随后玉佩上出现了一个红点，而玉佩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惭愧，还是李兄考虑周到。”方余有些感慨。

李子华心底冷笑。

“待我回宗门与好友筹划之后再来拜访掌柜。”

方余目送着对方离去，这一次他没有挽留，目的达到了，于是他默默的看着藤蔓深处，神色复杂。

“快了，就快了，你…会是谁呢？”

回去的路上，方余不急不缓，在他走出深山的时候，黎明破晓，而背上已经多了一个包裹，那是他顺路找的酿酒的灵草。

回到小城，已经能看到一些早起的人，有熟悉的人向方余打招呼他也一一笑着回应。

在里酒肆不远的街道，方余已经听到了一声声叫骂声。

“方掌柜，开门营生了！”

“方余，我看见你了，别装死！”

“小崽子，你再不开门我踹了你这破门！”

“小祖宗，我求你了，快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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