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2月25日

3.

午后的海岛，空气更加低沉。

厚重的乌云覆盖着天空，压在海平面上，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

海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棕榈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发出呼呼的声响。

酒店工作人员开始频繁进出大堂，通知游客尽量提前返程，避免暴风雨来临后被困在岛上。

艾维坐在酒店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笔记本电脑打开着，老郑给她发来的追缴款资料，她没有心思看，一直停留在第9页。

她的思绪像窗外翻涌的海浪，始终无法平静。

她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酒店大堂。

午饭后，离开酒店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少家庭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

有些孩子还穿着睡衣，抱着毛绒玩具，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显然是被父母临时从床上叫起来的。

有人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有人催促司机快一点，整个酒店都笼罩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焦躁气息。

艾维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是沙利。

他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肩膀依旧宽阔挺拔，牵着尼莫。

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艾维一眼认出他，心脏被轻轻一撞。

苏亦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在打电话，脸色焦急。

三个人快步走向酒店门口。

艾维下意识坐直身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概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她的目光追随着沙利的背影。

从咖啡厅到酒店大门，一步都不曾移开。

很快，一辆黑色七座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前。

司机下车，帮忙打开车门，苏亦先带着尼莫坐进后排。

沙利原本也准备上车，但是司机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微微皱眉，随后绕过车头，坐在驾驶位上。

司机从外面关上车门，商务车缓缓驶离酒店。

车尾消失在酒店出口，艾维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里，许久没有收回。

她想起早上沙利站在海边看着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就是你的依靠。”

依靠……，他是否值得信赖、依靠？

艾维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低下头，试图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酒店发来的短信。

“受天气影响，离岛道路出现交通拥堵，请游客合理安排出行时间。”

艾维没有在意，继续努力集中精神，翻看资料。

又一条消息弹出：“环岛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处理。”

她依旧没有多想，旅游岛上偶尔出现剐蹭事故再正常不过。

直到十分钟后，咖啡厅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惊呼出声，艾维皱了皱眉，下意识抬头。

前台电视原本播放着旅游宣传片，此刻已经切换成当地新闻频道，画面有些晃动，像是记者正在现场连线。

暴雨已经开始落下，灰色天幕下，一辆严重变形的黑色商务车横在道路中央，周围满地碎片。

警车和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灯光，记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刚刚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

“失控货车冲入对向车道……”

“目前伤亡情况尚未公布……”

艾维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辆车，黑色商务车，车牌最后三位数字，她认得。

全部和刚刚沙利开走的车一模一样。

手中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周围人纷纷回头，艾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她死死盯着电视画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可能……

不会这么巧……

一定不是他们。

一定不是。

然而下一秒。

手机突然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艾维几乎是颤抖着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

“请问是艾维女士吗？”

“我是海岛医院工作人员。”

“沙利先生发生严重车祸，目前正在抢救。”

“他的紧急联系人无法接通，而他手机通讯录里最后联系的人是您……”

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艾维眼前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咖啡厅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出租车的。

只记得窗外暴雨倾盆，雨刷疯狂摆动，海风像野兽一样撞击着车窗。

出租车司机不停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最后看见沙利的画面。

他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艾维确定他看到了自己。

艾维却忽然觉得，那目光仿佛在告别。

雨越下越大，天色更加阴暗，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慢放键。

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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