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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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的电话还是没有接通，听筒里冰冷的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机械得像没有尽头。

艾维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挂断，才缓缓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端起面前那杯苹果甜酒，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一口喝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舌尖，苹果的清甜和柠檬微涩的香气一同涌进喉咙，短暂地驱散了胸口那股闷意。

苏亦和哈格斯还站在那里，低声交谈，苏亦刚进来时的那股戾气已经消散。

艾维站起身，顺着酒廊外的长廊慢慢往酒店泳池走去。

穿过一道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泳池被阳光照得湛蓝发亮，水面随着微风轻轻荡漾，碎金般的光点不停跳跃。

整个泳池被设计成三个区域，靠近酒店的一侧是儿童戏水池，几个孩子正套着泳圈追逐打闹，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另一侧是深水区，几个外国人正悠闲地游着泳，动作舒展而从容。

最特别的是泳池中央，那里建着一座半开放式酒吧，吧台直接立在水里，客人可以泡在泳池里点酒，调酒师站在齐腰深的池水中，动作熟练地摇晃着银色调酒壶。

不时有人举起酒杯，与身边陌生人轻轻碰杯，笑声混着水花声，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散。

泳池四周是一间间半圆形的休息区，浅褐色茅草一圈圈编织起来，从背后一直包裹到两侧，只在正面留出一道半月形入口，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安静停靠在岸边的蚕茧。

艾维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挑了最角落的一间，从吧台拿了一条干净浴巾铺在躺椅上，脱下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这里很安静，茅草天然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孩子们的笑声、水花声、音乐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变得朦胧而遥远。

艾维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她打开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来电，老郑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公司的事情到底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有……她不愿再继续想下去，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眼，阳光透过茅草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渐渐只剩下泳池有规律的水声，像海浪，又像很远很远以前，小时候夏天午睡时，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往下坠。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忽然暗了一下，像是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艾维睁开眼，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蚕茧入口，逆着光。

她一时没有看清脸，直到对方微微弯下腰，看着她，是沙利。

他穿着泳裤，赤裸着上身，咖啡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膀宽阔，腰腹劲瘦，胸口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格外结实，像是长期游泳或者户外工作留下的痕迹，没有健身房刻意雕刻出来的棱角，却充满力量。

艾维愣了一瞬，立刻移开目光。

“抱歉。” 她礼貌地笑了笑，“这里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 他说，声音依旧低沉而缓慢，“我只是想谢谢你。”

艾维微微一怔，“谢谢我？”

“谢谢你昨晚照顾尼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客套，就像陈述一个事实。

艾维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清晨那个缩在自己怀里的一头蓬松发，忍不住笑了。

“她很可爱。也很乖。昨晚睡得特别香。”

沙利看着她，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一点弧度，笑意很淡，却真实。

他忽然指了指艾维脚边空着的位置，“我可以坐吗？”

艾维愣了一下，她想拒绝，可看着沙利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竟说不出“不”字。

“当然。”

沙利轻轻坐到她身边，距离不远，却保持着刚刚好的分寸。

沙利转头望向泳池，几个孩子正追着一个充气皮球，在浅水区笑成一团。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尼莫很喜欢你。”

艾维失笑，“孩子都喜欢可以陪她玩的人吧？”

“不是。” 沙利摇摇头，“尼莫会黏着的人，很少。”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艾维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尼莫，还是在夸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着岔开话题，“你不用特地来感谢我。昨晚换成别人，我也会照顾她。”

沙利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泳池里，一个孩子忽然跳进水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艾维望着那片荡开的水纹，忽然觉得，这样坐着，好像也不错，至少，没有人催她回答电话，没有人催她做决定。

沙利忽然站起身，扭过头说了一句：“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朝泳池中央的水吧走去。

艾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几分钟后，沙利端着两杯颜色鲜艳的冷饮走了回来，一杯放到自己面前，另一杯，轻轻放在艾维手边。

“这里天气热。容易脱水。”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问她要不要，也没有说“请你喝”，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艾维望着那杯还挂着水珠的冰饮，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沙利坐回原来的位置，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在驱散阳光带来的热意。

艾维的那杯还留在原地，她没打算喝，毕竟是一个人独自旅行。

沙利看着艾维，笑了笑，“放心。我没有下药。”

艾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近的距离。” 沙利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也没那个本事。”

艾维低头喝了一口，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轻轻的脆响，是西瓜、青柠和姜汁啤酒调成的特饮，入口冰凉，甜味很淡，更多的是水果本身的清爽。

“挺好喝。”

“嗯。” 沙利应了一声，“这里的调酒师不错。”

他说的是调酒师，不是酒。

艾维不由得笑了笑，“你评价东西，这么简洁吗？”

沙利偏过头看她，“不是。只是我不太会形容味道。”

他说得坦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我只知道，好喝就是好喝，不好喝就是不好喝。”

艾维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的英语也很直接。”

沙利点点头，“所以经常被人笑。”

“谁笑你？”

“尼莫。”

艾维憋住笑，“他才四岁。”

“嗯。” 沙利一本正经地说道，“她说我的英语像幼儿园小朋友说的。”

艾维终于笑得弯起了眼睛，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沙利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饮料，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为了让她笑一下。

阳光越来越烈，泳池里的水被晒得闪闪发亮。

艾维靠在软垫上，眯着眼望向远处，一个服务生推着冰淇淋车经过，孩子们立刻围了过去，吵吵闹闹，像一群小鸟。

艾维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尼莫呢？”

“他在儿童中心，今天正好有他喜欢的手工课。”

艾维笑了笑，“她昨晚睡在我旁边的时候，像只小猫。会蹭人。”

沙利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今天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还哭了一小会儿。”

艾维心里软了一下，低头望着手里的杯子，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凉凉的，她轻轻擦掉。

"你手好些吗？" 沙利忽然问。

艾维一愣，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臂，"早就没事了。"

沙利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歉意，"辛苦你了。"

艾维摇摇头，"其实挺好的。我是第一次抱着小朋友睡觉。"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亲昵，不由笑了笑。

沙利看了一眼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机，“你度假还在工作？”

艾维轻轻叹了口气，"最近事情有点多。"

她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意多谈。

沙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今天先休息。明天再烦。"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勉强。

“最近，不顺心的事情太多了。”

沙利没有接话。

艾维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努力一点，事情总会越来越好。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越努力，责任越多；责任越多，麻烦也越多。”

她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一天从早忙到晚，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做成。电话一个接一个。消息一条接一条。每个人都在等你的回复。可你回复了，真正在乎的人，好像没有。”

沙利依旧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艾维忽然笑了，“是不是很无聊？出来度假，还跟你说这些。”

“不会。” 沙利轻轻摇头，“人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没有烦恼。”

艾维望着远处的泳池，“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可能因为……”

她顿了顿，“你不认识我。”

她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胸口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有时候我挺羡慕小孩子。哭就是哭，笑就是笑。”

“不高兴了，可以坐在地上耍赖。”

“长大以后，好像连难过都得挑时间。”

“工作的时候不能、回家不能、跟家里人不能、跟朋友也不能。”

“大家都很忙，谁都有自己的事情，你要是真的一直说，他们会觉得你矫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后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

沙利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会好的”。

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多久了？”

艾维愣了一下，“什么？”

“多久没有跟别人说这些了？”

艾维认真想了想，摇头笑了。

“记不清了。可能……四五年？也可能更久。”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她和沈然这些年，都聊了些什么呢？

沙利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声音依旧平静，“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今天会说这么多。”

艾维笑着白了他一眼，“你是在嫌我话多？”

“不是。” 沙利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东西放在心里太久。总要找个地方放出来。堵着，会累。”

艾维没有说话，她望着泳池里荡漾的水面，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沙利望着泳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父亲教我游泳，第一次下深水区，我一直抓着池边，不敢放手。”

“他说，你已经会游了。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艾维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沙利转过头，看着她，“会害怕，不代表不会游。只是说明，你还在水里。”

“我一直记到现在，后来工作、结婚、有孩子，很多事情也是一样，累、害怕、想放弃，都很正常。没有人规定，大人就不能这样。”

艾维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手里的杯子。

那句话像一块小石头，轻轻落进心里，没有掀起很大的浪，却一直沉到了最底下。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正遇到沙利温和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容很浅，却比刚见面时轻松了许多。

泳池里，一个小女孩踩着水扑向父亲怀里，父女俩笑成一团。

沙利站起身，把空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望向泳池另一侧。

“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艾维看着那只宽厚的手，没有立刻伸过去。

“很远吗？”

“就在酒店。”

“神秘吗？”

“算是。”

“值得去？”

沙利想了想，笑了，“至少，比继续坐在这里想事情值得。”

艾维拿起手机，屏幕依旧安安静静，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看了两秒，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进包里。

艾维坐起身，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沙利顺势将她拉了起来，只是一个借力的动作，松开时，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停留。

阳光穿过高大的棕榈树，落在两人脚边，一高一低两道影子，并肩向泳池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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