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2月22日

1.

一阵细微的痒意，搅得艾维从朦胧中醒来。

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鼻尖，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还没来得及睁眼，右臂便传来一阵酸胀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尼莫熟睡的脸，就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整个人缩在她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睡衣的衣角。

原来刚才弄得她鼻子发痒的，是尼莫那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

艾维无奈地笑了笑，昨晚，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怀里。

她小心翼翼托起尼莫的脑袋，一点一点放回枕头上，又轻轻把被子拉到她肩膀，直到确认他只是皱了皱鼻子，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终于松了口气。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一阵针扎般的酥麻感立刻蔓延到整个手臂，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目光下意识落向客厅，沙发上，沙利依旧沉沉睡着。

男人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并不宽敞的沙发里，白色薄毯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掩住那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眉心依旧微蹙，薄唇紧抿，像是在梦里也不曾真正放松。

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开始浮现在她的脑海。

沙利从酒鬼里拿出两瓶威士忌，沉默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把自己灌得像是在惩罚什么人。

他什么时候睡倒在沙发上的，艾维没有印象了，没想到，他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这时，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嗡”，安静的房间里，这一点声音格外清晰。

艾维低头，屏幕亮起。

【老郑：醒了给我回电话。】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早上10：32。

艾维微微一怔，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尼莫，又看了看客厅里的沙利，最终还是放轻脚步，拿起手机，悄悄推开房门。

行政酒廊的钢琴曲轻柔舒缓，落地窗外，阳光穿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现烤黄油面包的香味，混杂着现磨咖啡微苦的气息，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艾维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您好，一杯鲜榨橙汁，一个法式牛角包。”

“好的，女士。”

她刚坐下，便拨通了财务老郑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艾维皱了皱眉，挂断电话，又低头看了一眼微信，依旧没有回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边，就在这时，酒廊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你小子，昨晚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一个年轻服务生笑着迎了上去，顺手拍了一下刚走进来的男人肩膀。

男人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别冤枉我。”

他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懒散，“昨晚我正点下班、回家。”

“骗鬼呢。” 服务生翻了个白眼。

“昨天苏小姐差点把酒店翻过来，就为了找你。”

男人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没有接话。

艾维远远看着这个金发的男人，深邃的五官，修长挺拔的身材，她觉得有些眼熟。

男人推开吧台旁边员工专用的小门，不多时，再出来时已经换上酒店统一制服。

黑色衬衫贴合得一丝不苟，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先绕着吧台检查了一圈，酒柜里的酒瓶是否归位，冰桶里的冰块是否充足，柠檬切片有没有氧化，甚至连吧台边缘的一滴水渍，都被他顺手擦掉，动作流畅自然，像完成过无数遍。

艾维不由多看了两眼，她忽然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苏亦身边那个男人，他在这家酒店工作。

就在这时，男人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整理吧台。

艾维收回目光，端起刚送来的果汁。

几分钟后，男人走了过来。

“上午好，女士。” 他的声音很温和。

胸前的工牌，在灯光下泛着银色光泽，高级调酒师——哈格斯。

他的笑容始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可越是如此，越让人猜不透，像一杯颜色清透的酒，入口柔和，后劲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慢慢涌上来。

“如果您有兴趣，我很乐意向您推荐今天的招牌特饮，”

艾维笑了笑，“谢谢，果汁就很好。”

“果汁当然健康。”

哈格斯顺势翻开酒单其中一页，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一款酒名上。

“不过，您面前既然点了法式牛角包，我倒是更推荐这一杯，柠檬冰苹果甜酒。它和牛角包，是非常经典的搭配。”

艾维挑了挑眉，“牛角包不是应该配咖啡吗？”

哈格斯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女士去过法国，有一点法式情调。”

情调两个字，让艾维心里轻轻一颤，沈然，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哈格斯却像完全没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现在法国年轻人也很喜欢搭配苹果甜酒。而且——”，他视线轻轻扫过桌上的餐盘。

“现在已经接近午餐时间，您点了牛角包，却没有点咖啡。我猜，您应该对***比较敏感。这个时间喝咖啡，今晚恐怕就睡不着了。”

艾维愣了一下，居然猜中了，她确实属于一杯咖啡能精神到凌晨的人。

哈格斯捕捉到她眼中的松动，嘴角笑意加深，“放心。这款苹果甜酒酒精度只有百分之十。即便平时不喝酒的人，也很容易接受。”

“要不要试试？”

艾维抬起头，近距离看，这张脸几乎挑不出瑕疵，金色短发，雪白肌肤，深邃的眼窝，浓密的睫毛，还有那双海水般清澈的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等她的思绪强拉着眼睛，回到现实时，自己已经点了头。

……

几分钟后，一杯晶莹剔透的苹果甜酒被放到桌前，酒液泛着淡淡金绿色，细密气泡不断升起，在灯光下漂亮得像宝石。

与此同时，一张账单轻轻放在旁边，艾维低头，笑容瞬间僵住。

她默默看了一眼价格，又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脑子一下清醒了，比咖啡还提神。

她抿了一口，酒体清甜，柠檬的酸香与苹果果香层层铺开，入口柔和，几乎感觉不到酒精。

确实好喝，可是……

艾维幽幽看向吧台，哈格斯正单手抛起调酒壶，银色酒壶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动作潇洒流畅，引得几位女客人低声惊呼。

她忽然觉得，刚才花出去的钱，有一半是替这张脸买单。

就在她准备喝第二口时——

砰！酒廊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像旋风般闯了进来。

苏亦。

她脚步凌乱，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几缕卷曲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双漂亮的碧色眼睛此刻却像燃烧着火焰，四下扫视。

下一秒，她径直冲向吧台，甚至试图推开那道员工专用的小门。

哈格斯眼神一沉，动作却快得惊人，他一手拉开小门，另一只手精准扣住苏亦的手臂，轻轻一带，便将她重新拽回顾客区。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粗暴，却让苏亦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他微微蹙眉，那双温和的蓝眼，此刻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不耐。

“你一早就喝了这么多？” 声音压得很低，不愿惊扰酒廊里的其他客人。

苏亦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眷恋。

“昨晚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夜。” 她声音发颤，不像质问，更像委屈。

哈格斯却只是转身拿起毛巾，慢条斯理擦拭着调酒壶上的水珠，仿佛她的话只是背景里的杂音。

“小姐。” 他淡淡开口，“先找个位置坐下。”

漫不经心的语气，像一盆冷水。

苏亦眼里的情绪瞬间炸裂，砰——

她一掌拍飞调酒壶，银色酒壶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酒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哈格斯站在那里，没有第一时间发火，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弯腰拾起酒壶，修长的手指缓缓擦去上面的灰尘，动作甚至依旧优雅。

仿佛比起眼前情绪失控的苏亦，他更在意这只陪伴自己多年的调酒壶。

“小姐。”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这里是公共区域。”

“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苏亦咬着牙，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

哈格斯缓缓抬眸，那双蓝眼静得像深海。

“解释什么？我的行程，为什么需要向你报备？”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刺进苏亦心口。

她怔了两秒，忽然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昨晚。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哈格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忍耐。

“我没接。并不代表，我必须给你一个答案。”

空气骤然凝滞。

“可你欠我一个态度。” 苏亦一步一步逼近。

“别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周围已经有人悄悄拿起手机录像，却没人敢真正靠近。

哈格斯终于抬起眼，与她对视，那双蓝眸，此刻像结了一层冰。

“我在工作。现在，不适合处理私人关系。”

“你别想躲。” 苏亦低声道，“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哈格斯闭了闭眼，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再次睁眼时，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再没有半分温度。

“苏亦，坐下，喝点水。等你冷静，我们再谈。”

“如果我不冷静呢？” 她死死盯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哈格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音也柔和下来。

“我知道。昨天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好。”

苏亦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准备好的更尖利的质问，忽然卡在喉咙里。

艾维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微微一动。

一句“是我不好”，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却精准地让苏亦的情绪缓了下来。

这个男人……很会说话。

“那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苏亦的语气明显软了几分。

哈格斯轻轻叹了口气，“手机静音了。后来太晚了，想着今天再跟你说。”

他说得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可有可无的歉意。

艾维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吧台后的男人。

他回答了所有问题，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真的？” 苏亦望着他，眼里的委屈还没有散去。

哈格斯笑了笑，抬手，极其自然地替苏亦把一缕散落到脸颊边的卷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都红了。”

苏亦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

哈格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先别闹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苏亦咬着嘴唇，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艾维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温柔，像一张织得极细的网，不会把人困住，却总让人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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