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林晚已经醒了。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不是不想睡,是冻得睡不着。柴房四处漏风,身下的稻草根本挡不住地上渗上来的寒气。她只能蜷缩着,把顾衍昨晚给的那件旧军大衣紧紧裹在身上,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属于男性的、干燥的烟草气息。
黑暗中,她一遍遍盘算今天的计划。
黑市在哪里,怎么找靠谱的“黄牛”,银票该开什么价,遇到检查怎么应对……这些细节在她脑海里反复推演。前世她为了打通化妆品原料渠道,没少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知道这种灰色地带的交易,胆大心细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要懂规矩、知进退。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衍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他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旧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能走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发软,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点点头,把怀里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又摸了摸鞋底——那枚袁大头硬硬地硌在脚心。
“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柴房。顾家的院子还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东屋传来王翠花震天的鼾声。顾衍领着林晚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动作轻得像两只猫。
红旗村还在沉睡,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空气冷得刺骨,呼吸间带出白气。
林晚跟着顾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开始喘气,额头上冒出虚汗。
顾衍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还有五里路到公路边。”他说,“能歇会儿。”
林晚摇头,咬着牙继续走。她知道时间就是一切,必须在王翠花发现之前进城,再赶在晚饭前回来。
又走了一段,顾衍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是两个还有点温热的玉米饼子。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晚愣了一下,接过来。饼子很糙,但里面夹了点咸菜丝。她咬了一大口,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点暖意。
“谢谢。”她边吃边说。
顾衍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雾气开始散了,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黑市在县城西边的老棉纺厂后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七点开,九点散。门口有个瘸腿老头卖烤红薯,那是看门的。进去要说‘买纱’。”
林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顾衍:“你常去?”
“去过几次。”顾衍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卖山货,换粮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听懂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早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家找活路,只是原主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
“今天除了卖银票,”林晚快速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还要买东西。白糖、肥皂、棉布,有多少要多少。”
顾衍皱眉:“这些供销社有,不用去黑市。”
“不是买。”林晚压低声音,“是囤。我……做了个梦,梦见下个月这些东西要涨价,还要断货。”
她没法解释自己知道历史,只能用“梦”这个最原始的借口。
顾衍盯着她看了几秒。晨光熹微中,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深,像两口古井。
然后他说:“先处理你的东西。粮票的事,我另说。”
这话里有话。林晚心里一动,但没追问。
两人赶到公路边时,天已经大亮了。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路边零星站着几个等车的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跺脚。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破旧的蓝色解放牌大卡车轰鸣着开了过来。车斗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拉着一车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顾衍招手,卡车喘着粗气停下。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
“去县城,一人五分!”汉子喊。
顾衍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过去,然后托着林晚的胳膊,把她先推上车斗,自己才利落地翻身上来。
卡车重新开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晚紧紧抓着车斗边缘,手指冻得发麻。车斗里的人都沉默着,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她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象向后飞掠——光秃秃的田野,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掠过的、刷着红色标语的土墙。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1983年。真实的、粗糙的、充满匮乏但又孕育着巨大变革的年代。
卡车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开进了县城。
和林晚想象中不太一样。县城不大,最高的建筑是四层的百货大楼,街道两边多是灰扑扑的平房。但已经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路边支起了几个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滚;有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提着双卡录音机走过,里面传出邓丽君绵软的歌声;百货大楼门口贴着鲜艳的海报,推销着“上海牌”手表和“凤凰牌”自行车。
一种混杂着陈旧与新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卡车在县城西边一个路口停下。顾衍拉着林晚跳下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走到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果然有个瘸腿老头守着个土炉子,炉子上烤着几个红薯,香气在冷空气里飘散。
顾衍走过去,掏出一分钱:“买个红薯。”
老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用铁夹子夹起一个最小的:“就这个了。”
“买纱。”顾衍接过红薯,低声说。
老头的手顿了顿,又看了顾衍一眼,然后才挪开身子,露出铁门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进去吧。”
顾衍把红薯塞给林晚,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片废弃的厂区,看建筑风格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厂房,窗户大多破了,墙上爬满了枯藤。但院子里却出人意料地热闹——几十号人分散在各处,有蹲在地上摆摊的,有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还有几个明显是望风的,在厂房之间来回溜达。
交易都在无声中进行。有人掀开衣襟露出里面挂着的粮票、布票,有人打开提包展示电子表这些时髦货,还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沾着泥土的瓷碗瓦罐,一看就是“土里来的”。
这就是黑市。隐秘、混乱,但又生机勃勃。
林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不动声色地启动透视眼,快速扫视全场。
大多数摊子上的东西都平平无奇,偶尔有几件老物件泛起微光,但都很弱,价值有限。她重点看向那几个摆着瓷器的摊主——其中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面前,那个豁了口的青花碗,在她眼里泛着一层明显的、淡青色的光。
明代的。民窑普品,但保存完好,能值点钱。
不过她现在没时间搞这些。林晚收回视线,拉了拉顾衍的袖子,压低声音:“找收老票证的,或者直接收金银的。”
顾衍点点头,领着她往厂房深处走。他对这里似乎很熟,拐了几个弯,在一个背风的墙角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个戴狗皮帽子的中年人,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块银元、几个戒指,还有一叠旧邮票。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块银元仔细看。
“赵哥。”顾衍喊了一声。
狗皮帽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精瘦的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见顾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哟,顾老三?有日子没来了。这次带什么好货了?山参还是皮子?”
“这次不是我。”顾衍侧身,让出林晚。
赵哥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淡了点:“这位是?”
“我媳妇。”顾衍说得简短,“她有点老东西,想让你看看。”
赵哥“哦”了一声,明显不太感兴趣。乡下媳妇能有什么好东西?顶多是祖传的个把银镯子铜钱。
林晚也不废话,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蹲下身,在赵哥面前一层层打开。
当那八张泛黄的民国银票露出来时,赵哥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起放大镜,几乎是抢过最上面一张,对着光仔细看。手指抚过纸张边缘,又凑近闻了闻味道,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印章的位置。
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没了轻视,全是精明:“东西对。你想怎么出?”
“您开个价。”林晚平静地说。
赵哥眼珠子转了转:“民国票子,现在收的人少。你这品相还行,但也不是特别稀罕的银行。一张……我给你八块,八张六十四,凑个整,七十块。怎么样?”
林晚心里冷笑。这赵哥欺负她是女人,开价至少砍了一半。这种品相的民国银票,在黑市上至少能卖十五到二十块一张,遇到懂行的收藏者,价格还能更高。
她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从赵哥摊子上捡起一块银元,正是最常见的“袁大头”。她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边齿。
“赵哥,您这块‘三年’,边齿有点软,声音听着闷。”林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灌铅的吧?”
赵哥脸色一变。
林晚把银元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张银票:“这张‘中国实业银行’的,民国十六年发行,背面有当时经理的英文签名。这种带签名的,存世量少,去年省城交流会,一张品相不如这个的,拍了三十五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哥:“您开八块,是欺负我不懂行?”
赵哥脸上的肉抽了抽,重新打量林晚。这次看得仔细多了:“妹子……懂这个?”
“家里老人留了点东西,听他们说过一些。”林晚含糊带过,又把话题拉回来,“您要诚心收,给个实价。不诚心,我们就找别家看看。这地方,懂行的也不止您一位。”
这话软中带硬。赵哥盯了林晚几秒,忽然笑了:“行,妹子是个明白人。那咱们敞亮点——一张十五,八张一百二。这价到顶了,再高我真赚不了。”
一百二。林晚心里快速计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不少,但还没到她的预期。
“一百五。”她直接开口。
“妹子,你这——”
“我这儿不止这些。”林晚打断他,从鞋底摸出那枚沾着泥的袁大头,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银票旁边,“‘三年’,标准版,声音脆,边齿利,底板干净。这个,单算。”
赵哥拿起那枚银元,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又仔细看了细节,眼睛亮了:“这个品相好。银票加这个……一百三,真不能再多了。”
“一百四。”林晚寸步不让,“您转手至少能赚三十。不成我们就走。”
说着,她作势要包起银票。
“哎哎,别急啊!”赵哥按住她的手,咬了咬牙,“一百三十五!妹子,你总得让我喝口汤吧?”
林晚看向顾衍。顾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成交。”林晚说。
赵哥松了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帕包,里面是一沓钱。他数出十三张“大团结”(十元),又数了五张一块的,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钱,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一百三十五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她一张张仔细检查——纸质、水印、图案,在她眼中清晰无误。都是真钞。
她把钱小心地揣进最里面的衣兜,贴身放好。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交易完成,赵哥的态度热情多了:“妹子,以后还有好东西,记得来找我赵老四!价格保证公道!”
林晚敷衍地应了一声,拉着顾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顾衍忽然开口:“赵哥,今天粮票什么价?”
赵老四正在美滋滋地收银票,随口道:“老样子,本地粮票一角二分一斤,全国的一毛五。你要换?我这也有布票、油票……”
“收吗?”顾衍问。
“收啊!”赵老四抬头,“你有多少?”
顾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粮票。林晚扫了一眼,大概有二十斤左右,都是本地的。
“就这些,全换。”顾衍说。
林晚心里疑惑。昨天顾衍还说粮票的事“另说”,现在怎么主动换了?而且按赵老四的报价,二十斤粮票也就换两块四毛钱,不算多。
赵老四接过粮票,数了数:“二十一斤半……算你二十二斤吧,两块六毛四。”他数出零钱。
顾衍却没接钱。他盯着赵老四,声音压得很低:“赵哥,明天……还是这个价吗?”
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顾老三,你这话说的,粮票价格哪天不在变?不过明天嘛……”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我听粮站的老王说,上面可能要调价,估摸着得涨。怎么,你有消息?”
“没有。”顾衍摇头,接过钱,“就问问。”
说完,他拉着林晚转身就走。
离开黑市的路上,林晚终于忍不住问:“粮票怎么了?”
顾衍脚步很快,直到走出那条巷子,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才放慢脚步。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我脑子里……有些画面。”
林晚心头一跳:“画面?”
“嗯。”顾衍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模糊的东西,“今天早上,你跟我说要囤货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人在粮站门口排队,手里的粮票被窗口的人收走,换到的钱比平时多。窗口的牌子上写着字,我看不清,但感觉是……调整?回收?”
他说得断断续续,很不确定。但林晚听懂了。
未来商机记忆。开始生效了。
“你觉得粮票要涨价?”她问。
“不只是涨价。”顾衍摇头,“那个画面……粮站好像在收粮票,不是卖。而且排队的很多人,手里的粮票都是一沓一沓的。”
林晚脚步一顿。
粮站回收粮票?这意味着什么?粮票制度可能要调整?要逐步取消?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低价收粮票,等到政策公布、粮站高价回收时,就是一笔暴利!
“你记得具体时间吗?”她急切地问。
顾衍努力回忆,最后摇头:“很模糊……感觉就是这几天。”
几天。时间很紧。
林晚迅速盘算。她现在手里有一百三十五块巨款,按照黑市一角二/一斤的收购价,能收一千多斤粮票。如果顾衍的记忆没错,粮站回收价哪怕只涨到两毛,利润都翻倍!
但风险也极大。万一记忆有偏差,或者政策不是全面回收,这些粮票就可能砸在手里。而且大规模收粮票,肯定会引起注意。
“你信我吗?”顾衍忽然问。
林晚抬头看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信。”她几乎没有犹豫。金手指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倚仗。
“那就不只是买白糖布匹了。”顾衍说,“把钱分成两份。一部分囤货,一部分收粮票。要快,今天就收。”
“怎么收?我们俩太显眼了。”
“找中间人。”顾衍显然已经想过,“赵老四那种人,不光卖货,也收货。给他点好处费,让他帮忙收,我们不出面。”
林晚眼睛亮了。这办法可行。赵老四这种地头蛇,有渠道也有人脉,最重要的是,他够贪。只要给足好处,他巴不得多赚一笔。
“回去就找他。”林晚做了决定,“但现在,先去供销社,把该买的东西买了。”
两人拐进主街,找到了县供销社。那是一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些商品模型。
走进店里,一股混合着煤油、肥皂和布匹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售货员,有的在打毛线,有的在嗑瓜子,见他们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这个年代的售货员,可是“八大员”之一,态度向来如此。
林晚不在乎这个。她走到副食品柜台,直接说:“同志,白糖怎么卖?”
打毛线的女售货员头也不抬:“七毛八一斤,凭票,一人每月半斤。”
“我要五十斤。”林晚说。
毛线针停了下来。女售货员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晚:“多少?”
“五十斤。”林晚重复,“我没有那么多糖票,可以用工业券补,或者用侨汇券?我加点钱也行。”
这是黑市才有的操作。女售货员的眼神变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和顾衍,见他们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像普通农民,尤其是顾衍,虽然衣服旧,但身板笔直,眼神很正。
“等着。”女售货员放下毛线,起身进了后面的小门。
过了几分钟,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了。男人胸口别着钢笔,看样子是个小领导。
“你们要五十斤白糖?”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对。”林晚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领导,我们村里要办喜事,实在需要糖。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价格好说。”
男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顾衍,犹豫了一下:“有介绍信吗?”
“有。”顾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的退伍证明,上面有部队公章,在这个年代比介绍信还管用。
男人接过去看了看,态度明显缓和了:“解放军同志啊……行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不过五十斤太多了,最多三十斤。按议价,一块二一斤。”
议价就是高价,不用票。林晚心里一喜:“三十斤也行!谢谢领导!”
最后,他们用三十六块钱买到了三十斤白糖,又用类似的办法,买了二十块肥皂(一块二毛五)、一百尺棉布(一尺三毛五)。总共花了八十几块钱。
东西太多,两人拿不了。顾衍又花了两块钱,雇了辆人力三轮车,连人带货一起拉着,重新返回西边的老棉纺厂。
赵老四还在老地方,见他们又回来了,而且拉了一车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老三,你们这是……”
“赵哥,再谈笔生意。”顾衍让三轮车夫在外面等着,把赵老四拉到墙角,“帮我们收粮票。本地、全国的都要,按黑市价,一斤我们给你一分钱辛苦费。收多少,我们要多少。”
赵老四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要多少?”
“先收一千斤。”林晚接过话,“钱我们现在付一半当定金,剩下的交货时结清。但有一个条件——今天和明天,必须收齐。”
一千斤!按一角二分算,就是一百二十块钱!赵老四自己就能赚十二块辛苦费!这相当于他平时倒腾半个月的利润!
他呼吸都粗了:“你们……要这么多粮票干啥?”
“这您就别问了。”林晚递过去六十块钱,“赵哥,这生意您做不做?”
赵老四盯着那沓钱,眼睛发红。最后一咬牙,接过钱揣进怀里:“做!不过一千斤不是小数目,我得找几个兄弟一起。最迟明天下午,在这儿交货!”
“成交。”
从黑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气温回升了一点,但风还是冷的。
三轮车拉着他们和满车的东西,颠簸在回村的砂石路上。林晚靠在装白糖的麻袋上,看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向后掠去。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五十几块钱,又看了看车上堆积的物资,最后看向身边沉默的顾衍。
男人侧脸线条硬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衍。”林晚忽然开口。
顾衍转过头。
“如果粮票的事成了。”林晚说,“我们就有钱在村里盖自己的房子了。不用再住柴房,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顾衍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深了深。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很轻,但很沉。
卡车在村口停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人把东西卸下来,顾衍一手提着两个大麻袋,另一手还抱着一捆布,林晚则提着肥皂和剩下的零碎。
他们沿着田埂往顾家走,远远就看见顾家院子里冒着炊烟。
快到家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那沓钱。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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