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股浓烈的猪粪味熏醒的。
意识先于感官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炸裂般的钝痛,紧接着是全身骨头散架似的酸疼。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
眼前是土坯垒成的矮墙,墙缝里塞着破布条,墙根处结着白霜。再往外,是木栅栏围成的猪圈,一头黑猪正吭哧吭哧地拱食槽。
这不是她在市中心顶层公寓的卧室。
“小贱蹄子,装什么死!”
尖利的咒骂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木棍敲击门板的砰砰声。林晚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扯到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这一瞬间,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进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林晚,二十一岁,城里来的知青。三年前下乡到红旗村,因为家里成分不好,父母急于甩掉包袱,逼她嫁给了村里最穷的顾家老三顾衍。顾衍是个退伍兵,人狠话不多,家里还有个刻薄婆婆王翠花和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嫂。原主性子软,嫁过来后成了全家的免费保姆,今天因为发烧没及时做饭,被王翠花用烧火棍抽打,推搡间后脑撞在门框上,就这么没了气。
而她自己——
林晚,三十八岁,2026年某美妆公司创始人。公司刚因为供应链暴雷宣告破产,她从天台抽了最后一根烟,准备纵身一跃时……
怎么就到这里了?
“我让你装!我让你装!”木门被踹得晃荡,王翠花泼辣的嗓门越来越近,“知青怎么了?嫁到我们顾家,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下蛋的母鸡,还敢偷懒——”
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林晚浑身绷紧。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能让她迅速判断局势:身体虚弱,敌强我弱,硬碰硬会吃亏。她闭上眼,继续装晕。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月里刺骨的寒意。
“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王翠花的骂声戛然而止。
林晚眼皮微动,透过睫毛缝隙往外看。
门口逆光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却撑得那件旧衣服挺阔。他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
是顾衍,原主的丈夫,那个传说中脾气暴躁、三天不说一句话的糙汉。
“你回来干啥?”王翠花声音虚了半分,但很快又拔高,“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做饭,我说两句还敢顶嘴——”
“她头上流血了。”顾衍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是她自己撞的!关我啥事?”王翠花嗓门尖利,“顾衍我告诉你,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这媳妇就是你爹当年硬塞给你的,白吃白喝三年了,连个娃都——”
“娘。”顾衍又喊了一声。
这次,林晚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硬。
王翠花似乎被镇住了,半晌才嘟囔:“行行行,你护着是吧?有本事你就护一辈子!晚饭前她要是还做不出饭来,你们两口子都别吃了!”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
门口的身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听见顾衍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是他压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再打她,我就真搬出去住。”
这话不像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林晚心脏莫名一跳。
还没等她细想,后脑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直钻太阳穴,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与此同时,她耳畔响起一阵奇怪的机械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
【……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
【……绑定宿主:林晚……顾衍……】
【……金手指模块错位……重新匹配中……】
【匹配完成。宿主林晚获得[透视鉴宝眼],配偶顾衍获得[未来商机记忆]。系统能量不足,进入休眠……】
杂音戛然而止。
林晚猛地睁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土坯墙在她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状,她能清晰地看到墙体内部分层的夯土结构,甚至能看到墙角鼠洞里两只瑟瑟发抖的小老鼠。她惊恐地移开视线,看向猪圈——黑猪的皮毛下,骨骼、内脏、血管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用力闭眼,再睁开。
这次正常了。但当她凝神看向某个物体时,那种透视感又会浮现。
不是幻觉。
林晚撑着手臂坐起来,靠着冰冷的土墙喘息。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猪圈角落——那里扔着几个破陶罐,大概是以前喂猪用的,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等等。
其中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在她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
林晚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陶罐的陶壁在她视线中逐渐透明,露出了内部。罐底堆着些枯草和碎土,但在枯草下面,压着一沓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透视的视线继续深入,油纸内部——是一叠泛黄的纸片,边缘有精致的印花,上面印着竖排的文字和模糊的印章。
即使隔着两层障碍,林晚也认出了那是什么。
民国时期的银票。而且看纸张质地和印刷细节,是真品,保存得相当完好。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第一桶金。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一罐东西,足以让她摆脱眼前的绝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
顾衍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蹲在她面前。这时林晚才看清他的脸——皮肤是常年劳作后的古铜色,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有些干裂。他的眼神很沉,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情绪。
“能起来吗?”他把碗递过来,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林晚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粗糙,满是茧子。
她低头喝水,温热的水流进喉咙,让她清醒了不少。借着碗的遮挡,她快速打量顾衍——这个据说是被迫娶了原主的男人,这个刚才在门外低声说“搬出去住”的男人。
“谢谢。”她把碗还回去,声音沙哑。
顾衍接过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娘还会来吗?”林晚直接问。
顾衍沉默了两秒:“会。”
“如果我反抗呢?”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然后他说:“她是我娘。”
这话听着像维护,但林晚听出了别的意思——是无奈,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提醒:孝道压人,你反抗不了。
林晚笑了。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背挺得很直。她比顾衍矮一个头,却仰着脸直视他的眼睛。
“顾衍。”她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我们谈笔交易。”
顾衍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护我三天。”林晚伸出一根手指,“三天之内,别让你娘动我。三天后,我还你一个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家。”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一个刚撞破头、身无分文的小媳妇,对着全村最穷的汉子说,要给他一个家。
顾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扭头就走。
然后他问:“你想做什么?”
林晚没直接回答。她转身,指着猪圈角落里那个积灰的陶罐:“那个,能给我吗?”
顾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又皱起来:“那是喂猪的破罐子。”
“我就要那个。”
顾衍没再多问。他跨过栅栏,把那个沉甸甸的陶罐拎了出来,放在林晚脚边。陶罐很脏,沾着干涸的泥和猪粪。
林晚蹲下身,手指抚过陶罐粗糙的表面。在她的视野里,罐底那层微光更清晰了。她强压住激动,抬头对顾衍说:“帮我打盆水,再找把旧刷子。”
顾衍照做了。
林晚就着冷水,一点点刷掉陶罐上的污垢。这是个彩陶罐,虽然破了口,但能看出原本绘着简单的几何纹样。她刷得很仔细,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
顾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
终于,陶罐外壁干净了。林晚深吸一口气,手伸进罐口——她没有直接去掏油纸包,而是先抓出几把枯草碎土,装作清理的样子。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个油纸包。
她动作一顿,然后慢慢把东西掏了出来。
油纸包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裹得很紧。林晚屏住呼吸,在顾衍的注视下,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叠泛黄脆弱的纸片。
一共八张。竖版印刷,右侧印着“凭票即兑银元拾圆”,中间是复杂的花纹和编号,左侧盖着红色的印章,虽然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银行名称和日期——民国二十三年。
林晚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光看。纸张的纤维、墨迹的渗透、印章的暗记……在她的眼中,这些细节被无限放大,与记忆中的鉴定知识一一对应。
真品。而且是保存状态很好的真品。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是什么?”顾衍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身边。
“钱。”林晚把银票递给他看,“民国时期的银票,现在应该算文物了。这一张,够买咱们村半头猪。”
顾衍接过那张脆弱的纸片,动作小心得不像个糙汉。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晚:“你早就知道罐子里有东西?”
“猜的。”林晚面不改色地撒谎,“这罐子的纹样有点特别,我以为是老物件,想洗干净看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顾衍懂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猪圈里的黑猪又哼唧了一声,远处传来王翠花尖着嗓子叫骂小姑子顾小娟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交易,”顾衍忽然开口,“具体指什么?”
林晚把银票小心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顾衍。
“明天一早,你跟我进城。”她说,“我们去黑市,把这些换成钱。然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分家,单过。”
顾衍瞳孔微缩。
分家。在红旗村,这是天大的事。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规矩。更何况他们家的情况特殊——爹早没了,大哥二哥都指着老三顾衍的退伍津贴和劳力,王翠花怎么可能放他们走?
“分不了。”顾衍说得很直接。
“分得了。”林晚更直接,“只要你愿意。”
两人对视着。林晚的眼神里有种顾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原主那种怯懦和哀愁,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笃定。像是见过风浪,并且知道自己一定能闯过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顾衍问。
林晚笑了。她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伤,又指了指这个漏风的柴房:“顾衍,你是个聪明人。你比我更清楚,留在这个家,我们俩都没有出路。你娘把你当摇钱树,你哥嫂把你当老黄牛。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我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个累赘,不是吗?父母硬塞给你的包袱。”
顾衍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动了动。
“所以,这是笔双赢的交易。”林晚继续说,“我帮你摆脱这个家,你帮我争取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们成功了,你就能堂堂正正地过自己的日子。如果失败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失败了,她还是那个任人打骂的媳妇,他还是那个被全家拖累的老三。
柴房里只有风声。
良久,顾衍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挡住了门口的光,阴影把林晚完全笼罩。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晚上我把饭端过来。”他说,“娘那边,我会说。”
门轻轻关上了。
林晚靠着土墙,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脑的伤口还在疼,浑身都冷,但胸腔里那团火却烧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油纸包。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些脆弱的纸片。
这是她的筹码。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活下去的第一块基石。
窗外天色渐暗。红旗村升起袅袅炊烟,王翠花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顾小娟低低的哭泣。
林晚走到那个破陶罐前,蹲下身,最后一次检视。她的目光穿透陶壁,在罐底残留的枯草里,又看到了一点微光。
很小,比银票的微光弱得多。
她伸手进去,在碎土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圆形的,冰凉。
掏出来一看,是枚沾满泥的银元。民国三年的“袁大头”。
林晚用袖子擦掉泥土。银元正面,袁世凯侧像的衣领和胡须清晰可见;背面,嘉禾纹饰立体饱满。她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边缘,放在耳边——声音清脆绵长,是真的。
她把银元攥在掌心,金属的冰凉从皮肤渗透进去。
窗外的骂声越来越近。王翠花似乎在往这边来。
林晚迅速把银元塞进鞋底,将陶罐踢回角落,然后躺回稻草堆上,闭上眼。
门被粗暴地推开。
“还躺着?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王翠花尖利的声音炸开,“我告诉你林晚,我们顾家不养闲人!今晚你要是不把全家的衣服洗了,明天就别想吃——”
话戛然而止。
因为顾衍端着两个窝头一碗菜汤,堵在了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王翠花。
王翠花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最后狠狠瞪了林晚一眼,摔门走了。
顾衍把吃的放在林晚旁边的小木凳上,又放下一小盒黑乎乎的药膏。
“治外伤的。”他说完,转身要走。
“顾衍。”林晚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鸡叫头遍就走。”林晚说,“别惊动任何人。”
顾衍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剌嗓子,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一边吃,她一边透过破窗看向外面的夜色。
1983年。北方农村。一穷二白。
但她有透视眼,有对未来三十多年经济走向的模糊记忆,还有——
她看向门口顾衍离开的方向。
还有一个愿意跟她赌一把的合伙人。
足够了。
夜彻底黑透时,林晚摸出怀里那枚银元,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银元边缘在她眼中浮现出极淡的微光,那是属于真品的标记。
她把银元贴在掌心,闭上眼睛。
明天。黑市。第一桶金。
然后,是彻底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柴房外传来王翠花指桑骂槐的声音,但这次,林晚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骂吧。
等明天太阳落山,就该换我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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