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青村搁浅

第十三节青村搁浅

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初二，东南风忽紧。

天色自卯时起便阴沉下来，海面低伏，浪头却暗暗叠起，一层推着一层。海盐附近的青村外海，原本是一条常年平稳的浅航线，可这一日，却忽然变了脸。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云压得极低，像是要贴着海面翻滚。第一道浪拍上船舷时，那艘倭船便已经失了方向。桅杆被狂风折断，船帆卷作一团，海水顺着破损的船板灌进来，船身猛地一沉。

船上四十余名倭寇，在风浪中死死抓住舱木。他们是一路循着同伙留下的暗记而来。却没想到，会被这一场风暴，硬生生打散了阵脚。

等风势稍缓，天光破云时，船已经被推到了近岸。

搁浅。

青村海岸的滩涂，裸露在退潮后的灰白天光中。海藻纠缠，碎贝遍地，远处零星几间渔屋，静得像是无人之境。

“上岸。”带头的倭寇低声下令。

他披着湿透的短甲，甲叶间还挂着盐霜，面色冷硬。腰间倭刀未解，脚步却极稳。

四十二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迅速弃船，把能带走的兵器、干粮全部转移到岸上，然后用碎石、海草遮掩船身。做完这一切，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没有慌乱，更没有庆幸。因为他们来这里，本就不是避难，而是会合。

——————

青村附近，本该有另一艘倭船。这是他们出发前就定下的接应点。

可是沿着海岸走了整整一个来回，别说船影，连一具船的残骸都没见到。

沙滩空荡。

潮水反复冲刷，像是什么从未存在过。

带头的倭寇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被海浪抹平的滩面。

“不对。”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怎么我们的船……没了。”

有同行的倭寇下意识的问道：“他们，会不会是先走了？”

倭寇首领没有回答，因为那不合常理。按照约定，就算提前撤离，也该留下暗号。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沿岸再查，仔细查找，看看他们会不会留下什么暗号之类。”他沉思了一会儿，冷静的命令下达。

他们沿着青村一线，又往南走，从金家湾绕过礁石，再穿入内陆的梁庄。沿途不惊不扰，不抢不掠，甚至避开了白日出行的百姓。

像一群潜入暗水的鱼，没有同伙，没有船。心里只有越来越清晰的一个判断：上一批人，一定是出事了。

————————————

白马庙，在梁庄东侧。

庙不大，却香火不断。门前一株老槐树，枝叶遮天，正好挡住视线。

倭寇们在庙外不远处停下，不是为了拜神，而是为了更好的观察。

庙后，是一片零散民居，其中一户黄姓老汉，独居在一间土木结构的平房里，屋外堆着渔网和破篓，门虚掩着。

带头的倭寇看了一眼，指挥手下的倭寇，“就这里。”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翻墙。

进屋的瞬间，黄姓老汉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人按倒在地。刀未出鞘，只用刀背敲在后颈，人便软了下去。

“捆住，堵嘴。”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声音。

随后，四十余人鱼贯而入，普通百姓的房子，瞬间就变了模样。

倭寇们一进屋，立刻迅速分工：两人登上屋顶。揭开瓦片，伏低身形，从破口处向四周张望。一个盯海岸，一个盯村道，视线覆盖整个白马庙一带。

屋内的人，则开始动手，不是翻箱倒柜，而是拆墙。

土墙并不厚，用短斧、刀柄几下便打穿。前后左右的隔断，被一一贯通，原本狭窄的民居，很快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大开间。

哪怕敌人从任何一个方向突入，都能立刻支援。

首尾相顾，毫无死角。

有人在门后堆起杂物，做成简易拒马；有人在窗下掘出浅坑，插入削尖的木桩；还有人把米缸、桌案挪到角落，留出空旷射击线。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像是做过无数次。他们不是临时起意的流寇，更像是战国乱世里滚出来的兵。

屋顶上的哨兵，忽然打了个手势：有人来了。

远处的村道上，几个挑担的百姓，正慢慢走来。倭寇立刻收声，熄火，屋内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连被打穿的墙洞，都用草席遮住，外头的人走过，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屋内，就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一刻，黄姓老汉被捆在角落，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咽声。他终于明白，这些倭寇，不只是劫财的，还是来杀人的。

夜色降临。

白马庙的钟，在风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屋内的倭寇，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海上接应失败。这意味着，明军已经开始反击。

“此地不能久留。”带头的倭寇沉声说道。“但也不能乱动。”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方向，冷静分析道：“我们现在只能等，等明军自己找上门。”

这也是他们最擅长的事：守，诱，再杀。

屋外，风吹过槐树，影子在墙上晃动。

而在不远处的海盐城内，关于“乍浦倭寇逃脱”的消息，正沿着驿路，一路向上送去。

没有人知道，这四十二个倭寇，已经重新登陆。也没有人意识到，真正的血战，很快就要在内陆爆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